彼时三岁多的江晚桐只觉得去茫崖村的路难走了些，却不知那是她一生沉浮真正的开端。

那天他们的马车天不亮便出了城，走到日照当空，翻了好几座山头，那村子却还藏在山坳里，不见踪影。山路坑坑洼洼，车轮动不动便陷进泥坑里，车夫得下去推，推一次便骂一声，骂完了，再走。远山近树，层层叠叠地压过来，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似的。

小晚桐窝在父亲江明远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平日这个时候，她已经在香香的午睡了，可这一路马车实在太颠，总也睡不踏实，这时她又是将将入梦，车轮却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了一下，又把她颠醒了。她倒是也没哭，迷迷糊糊地眨眨眼，看看父亲，又看看窗外，小小的身子还带着困意，软软地往下滑。

“爹爹，还有多久才到喏？”她揉着眼睛，软软糯糯的拖着未醒的尾音。

江明远看她都快滑到地上了，便将她往上抽了抽，温声道：“快了快了，晚桐莫急，你且睡一觉，我们便到了。”

“爹爹骗人，”小晚桐嘟起了嘴，“一个时辰前你便说快了。”

江明远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坐在对面的宋芸华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意思也是很明白了，这么大人连个三岁孩童都糊弄不住。江明远目光对视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对女儿说：“这回当真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山梁便到。”

小晚桐扒着车窗往外瞧，除了山还是山，树挤着树，草压着草，半个人影也瞧不见。那山色蓊蓊郁郁的，倒是有几分好看，只是看久了，便觉着寂寥。她泄气地把脑袋缩回来，奶声奶气地抱怨：“爹爹就会哄我，我不信你了。”

江明远笑着摇了摇头，就连素日里不苟言笑的宋芸华，嘴角也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没过多久，江晚桐便又坐不住了。她钻到江明远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拽着他的衣襟，瓮声道：“爹爹，我要吃糕，你帮我取。”

“马车上如何吃？等到了奶奶家再吃罢。”

“不嘛，我现在便要，肚子都叫了，不信你听。”她把小肚子挺了挺，又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早上出门，厨房刘婶婶偷偷塞了一包桂花糕在我包袱里，我瞧见了的，爹爹替我拿。”

江明远下意识的看向宋芸华，宋芸华没出声，算是默许了。他翻出那包糕来，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刚一拆开，便散出一股清甜的香气，这味道在马车里弥漫开来，将这满路风尘冲淡了些。小晚桐伸手要够，宋芸华先一步接过，递给她一块，叮嘱道：“只许吃一块，吃多了晚间不吃饭，你奶奶该说我没教好你了。”

小晚桐接过糕，像猫儿一样咬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有些怕母亲，虽然母亲从不打她，也很少高声说话，可身上就是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叫她不敢放肆。爹爹便不一样了，爹爹会给她买糖人，会在母亲瞧不见时冲她做鬼脸，还会将她举得高高地转圈圈。可惜此刻母亲就坐在对面，爹爹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惯她。

一块糕吃完，她舔舔手指，偷偷去瞧母亲。母亲正望着窗外，侧脸映着天光，清清冷冷，好看得像画上的仙女，那光落在她脸上，倒是也给母亲加了几分柔和。小晚桐心想：母亲生得如此貌美，便是不笑也比旁人好看许多，自己长得这么可爱，一定是随了母亲罢。想到此处，她便害羞地把脸埋进江明远胸口，喊了声“爹爹”。

“奶奶家好玩么？”她闷声闷气地问。

“可好玩了，那里有山，有小溪，奶奶还会做槐花糕。”

“比桂花糕好吃？”

“那是自然。”

“奶奶凶不凶？”

“当然不凶，我们晚桐可是人见人爱。”

“比娘好么？”她下意识地问。

“咳、咳，”江明远猛地呛了一下，心虚地看了眼夫人，没敢接话。

宋芸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女儿身上，也瞧不出喜怒。江晚桐立刻把头埋得更深，只露一个后脑勺和两只小揪揪上的红头绳，小声嘟囔：“我什么都没说，娘亲什么都没听到。”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听得车夫在外头喊道：“老爷夫人，到了！”

江晚桐听见声音，立刻从爹爹怀里蹦起来，扒着车窗望出去。她看见一棵树，好大好大，比她家门口那棵枣树大了不知多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皮干裂粗糙，蹭上去定是疼的。枝叶铺展开，遮住了好大一片天。现下正值花开时节，满树白花串串垂着，风过时簌簌飘落，同下雪一般，那花瓣细细碎碎的，落在泥地上，落在草叶间，落在人的肩头，也落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来。

“哇，爹爹你瞧，这树好大好漂亮呢！”

树底下站着个老妇人，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个简单的发髻。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棵经历过风霜的老树，安安静静的，却自有一种笃定的姿态。

“干娘。”宋芸华下了车，理过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老妇人笑着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马车里那个探着脑袋、满眼好奇的小姑娘身上。

“这便是晚桐吧？”

宋芸华转身将女儿抱下车，柔声道：“叫奶奶。”

“晚桐呐，我是奶奶，你也可以叫我开花奶奶。”老妇人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不急不缓。

小晚桐歪着头，打量着这张陌生却温暖的面孔，开花奶奶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盛着小星星。“开花奶奶？”她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那你会开花么？”

开花奶奶怔了怔，随即笑意从眼角漾开，“奶奶可不会开花，但是奶奶种的花啊，都会开。我们院里有月季，有栀子，还有一株腊梅，须得冬日才开。待冬日到了，奶奶带你去看。”

小晚桐认真想了想，乖乖地点了点头。

“爹爹，爹爹，拿我的包袱！”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母亲怀里挣下来，跑到马车边，踮着脚去够车厢里的包袱。江明远帮她取出来，她从里面翻出那包只吃了一块的桂花糕，又跑回来，高高地举到开花奶奶面前，“奶奶，你吃！我家刘婶婶做的，可好吃了！”

开花奶奶低头瞧着那包压得有些碎的桂花糕，笑着接过来，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赞道：“真好吃，谢谢小晚桐哟。”

小晚桐闻言，开心极了，扭头朝江明远喊：“爹爹，奶奶说好吃！”

江明远站在马车旁，笑着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红。离别的时刻，终究是要来的，他望着女儿那副浑然不觉的欢喜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的。

“走啊，娘！”她又跑到宋芸华跟前，拽着母亲的手，“我们一起去奶奶家！”

宋芸华俯下身子，摸了摸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晚桐去吧，娘要回去了，你乖乖跟着奶奶，娘……过些日子来看你。”

“过些日子？是明日还是后日？”小晚桐仰着脸，固执地问。

宋芸华答不出，索性没吭声。小晚桐转头去问江明远：“爹爹也不陪晚桐么？”

江明远走过来，蹲下将她抱起，声音里全是不舍：“爹爹还有公务，要和你娘一同回去。”

江晚桐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巴瘪了起来，眼圈也开始红了。出门这半日，她一直没哭。路上新鲜事太多，忙着看景、吃糕、同爹爹撒娇，没空想别的。但此刻，她真切地意识到爹娘要走了，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过头顶。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她哭着喊道。

“晚桐不是一个人，”江明远心疼地摸摸她的脸，“奶奶陪着你，还有阿檀，她明日便到，她来与你作伴。”

“我不要奶奶，我要爹爹！”小晚桐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江明远的脖颈上，烫烫的。她紧紧搂着江明远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不要走！不要走！”

江明远紧紧搂住她，喉结滚动，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宋芸华别过头，站在一旁，眼中也是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阵，江晚桐哭累了，声音才渐渐小了些。江明远闭了闭眼，强笑着将女儿放下，道：“桐儿乖，爹爹同你保证，过些日子便来看你。”

“上回你还保证带我去看花灯，到现在也没去。”江晚桐抽泣着反驳。

宋芸华走过来，蹲下身子，用帕子替她擦脸，“晚桐听话，爹和娘将你送来此处，不是不要你，是想让你过得更好，学一身本事。”她将手中那方帕子叠好塞进女儿手里，“这个给你，想娘的时候，便拿出来瞧瞧。”

帕子是素白的，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江晚桐紧紧攥着帕子，眼泪还在淌，哭声却小了，“娘，你们何时来看我？”

宋芸华抬起头，望向那棵满树繁花的老槐树，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然后她回过头轻声道：“等槐花再开的时候。”

江晚桐不晓得槐花何时再开，反正她会一直等。

马车走了，车轮声渐远渐轻，转过山梁，便什么也听不见了。江晚桐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小手攥着帕子，脸上还挂着泪。开花奶奶立在她身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她轻轻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

过了许久，晚桐转过身来，鼻头红红的，眼里还汪着泪，却已不哭了，她抬起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开花奶奶，你这里有好吃的么？”

开花奶奶低头看她，终于笑了：“有，奶奶早上蒸了槐花糕，吃不吃？”

“吃的。”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日小晚桐一口气吃了三块槐花糕，那糕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雅的槐花香，她觉得比桂花糕还要好吃，吃饱后她又饮了一碗蜜水，便靠在奶奶胳膊上打起了哈欠。

“困了？”

“嗯。”

奶奶将她抱到屋里的小床上，被褥是新晒过的，还存着一股太阳的气息。她把母亲给的那方帕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脸旁，小小声地问：“奶奶，槐花何时再开？”

“明年此时。”奶奶轻轻拍着她。

“那样久……”她嘟囔着。

“不久，”开花奶奶的声音很轻，也很肯定，“一眨眼便到了。”

江晚桐将帕子贴在脸上，上头还有淡淡的娘亲的味道，像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她阖上眼，喃喃道：“那我便等槐花开，等……爹爹和娘亲来……。”

开花奶奶在床边坐了片刻，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稚嫩小脸，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落在暮色里，风一吹便散了。

翌日清早，阿檀便到了，她比晚桐稍大些，一张圆圆的小脸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头顶两个小揪揪，还未进院便喊上了：“小姐！小姐！”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雀儿。

江晚桐此时正蹲在院中看蚂蚁搬家，闻声抬头，打量着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你是何人？”

“我叫阿檀！”她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站稳了笑嘻嘻地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夫人让我来陪小姐的！”

江晚桐见她生得瘦瘦小小，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便问她：“你敢抓蚂蚁么？”

“敢！如何不敢！”阿檀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帮我，这只跑得太快，我抓不着。”

阿檀立刻蹲下，撸起袖子便加入了战局。两个小丫头在院中蹲了一上午，抓了放，放了抓，把蚂蚁折腾得不轻。开花奶奶从灶房探头瞧了一眼，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话，便笑着摇了摇头。

大半月过去，晚桐和阿檀便将茫崖村混熟了。

村口有条小溪，浅处的说只没过晚桐的小腿，村童们都爱去那儿摸鱼踩水。江晚桐头一回去，还端着城里小姐的架子，穿着干净的绣花布鞋，只肯站在岸上看阿檀去踩水玩。看了两回以后，她便也忍不住将鞋脱在一旁，挽起裤腿，和阿檀一同下去玩闹。那溪水凉丝丝的，从脚趾的缝隙里流过，痒痒的。村后还有片野林子，尽是些叫不出名的果树，果子小且酸，村里的孩子们却不在乎，摘了便往嘴里塞，晚桐也跟着学，酸得整张脸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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