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专科特科首考。

考场设在京城国子监。辰时未到，明伦堂前已黑压压站满了人。穹顶太高太阔，天然拢成一个巨大的共鸣腔，千百人的呼吸声被它收拢起来，又嗡嗡地回响出去。

郑开远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冕冠，只束了金冠。他站在明伦堂二楼的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一千五百人，齐齐地站在晨光里。有穿长衫的读书人，袍角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有穿短褐的工匠，粗手大脚，手指上还带着老茧和墨痕；有背着算盘的账房，算盘珠子在布袋里哗啦啦轻响。还有那二十三个女子，她们站在角落里，有人垂着眼捏衣角，有人昂着头四处打量，有人紧张得嘴唇发白，也有人冲旁边的同伴抿嘴笑。

那些人里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面孔。有个花白胡子的老工匠，正拿着木尺在手上比划，旁边立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神情专注地听他说着什么，两个人长得像，大约是父子。还有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眼神亮得逼人。

有一对主仆模样的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那个三十来岁的蓝衫文士，衣服浆洗得发硬，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站得笔直。他旁边那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更旧，怀里抱着个布包，大约是书箱之类的东西。少年踮着脚把号牌举给蓝衫文士看，蓝衫文士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便笑了一下。

郑开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这千把个人站在那里，把明伦堂的青砖地占得满满当当。他们都是郑开远一句话叫来的人。他们不知道天子此刻正站在二楼的廊上看着他们，他们只是攥着自己的号牌和笔墨，等着那扇门打开。

沈明辞站在他身侧。他今日穿了绯色官袍，银带束腰，面容依旧清隽，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考功课卷翻了几百份，这些日子大约没怎么睡好。毕竟他依然是国子监祭酒，却又在私下兼着吏部左侍郎，不公开的一个人干两份活。

“陛下，”他轻声开口，“时辰到了。”

郑开远点了点头：“开考。”

明伦堂的大门被推开。厚重的木门在青砖上刮出沉沉的声响。一千五百人鱼贯而入，依次落座。监考官们穿着整齐的官袍，在各个考室间来回巡视。

辰时三刻，铜锣声响，考试正式开始。

算学科的考题发下来时，考室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有人低低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题——“某县养济院收养孤贫一百二十人，每人月给米三斗，遇闰月加给一月。今连闰十三个月，共支米若干？当分月以计。”

第二题——“今有上田三亩、中田二亩、下田四亩，共产稻谷三十六石。上田亩产是中田的一倍半，中田亩产是下田的一倍。问各等田亩产几何？”

这都是县衙钱谷师爷案头每日要算的数目。那些苦读四书五经、自以为专科特科分开来也和科举考差不多的考生脸一下子就白了。

也有考生眼前发亮，拿起笔便刷刷地写，珠算也啪啪地响。

水利科的考题更绝——“某县有渠一道，长三百丈，阔二丈，深一丈二尺。今因淤塞，须挑浚加深二尺。每人每日可挑土三立方丈。问需用多少人可在十日内完工？”

考室里有几个考生瞪着这道题看了半天，连从哪里下笔都不知道。而坐在后排的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已经在纸上画起了示意图，旁边标注着土方量计算的过程。

郑开远在场区内一个人巡视，只让沈明辞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步子不快，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那些面孔有的紧张，有的从容，有的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有的奋笔疾书胸有成竹。

他看见个考纺织的女子。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捏着笔的样子有些笨拙——大约是握惯了绣针的手不习惯握笔杆。不过她面前那张答题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她写到一半会停下来，眯起眼睛凑近纸面看一看，再继续写。

他看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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