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正道遗孤不能不算的旧账》
祝观澜没有立刻叫人动手。
他站在主座前,袖中手指压着案上一卷黄纸。那纸年岁很久,边缘脆得厉害,被山风一吹,便轻轻响了一声,像雪夜里有什么东西碎开。
栖霞台四面都是风。
台下诸门弟子站得很满,衣袍颜色各异,刀剑却都冷。远处山影被云压得发青,连旗幡都不怎么动,只在风口处偶尔一颤,像有人屏着气。
祝观澜低头看了那卷黄纸一眼。
“二十年前,寒冬腊月,宗氏一门于雪夜遭灭。”
他的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远。
“宗家主宗长明,宗夫人阮氏,宗氏族亲、门客、仆从,共一百三十七人,无一幸免。”
“一百三十七人”几个字落下时,台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秦梁燕听见那数字,手指下意识收紧。她没有看祝观澜,先看向秦吞舟。
秦吞舟站在她身侧,玄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眉目仍旧平静,像听见的不是自己身上的血案,而是远处几只吵人的鸟。
她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宗溯站在台前,脸色比方才更白。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剑柄下方系着一截红绳,是秦梁燕亲手给他的。风过时,红绳轻轻一动,鲜艳得刺眼,像这满台旧账里唯一不该留下的东西。
秦梁燕移开眼。
祝观澜继续道:“当年宗宅大火烧了一夜。次日天明,雪地里只剩焦骨与残墙。此案之后,江湖震动。只是沉灯坞势大,秦吞舟又一直闭坞不出,此案拖延至今。”
他抬眼,目光落在宗溯身上。
“如今宗家遗孤已成人,旧案也该重开。”
台下有人先喊了一声。
“血债血偿!”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很快便激起一片。
“血债血偿!”
“请盟主主持公道!”
“请秦吞舟偿命!”
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越涌越高。秦梁燕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忽然想起沉灯坞暗河月初放灯。
灯也是一盏一盏漂出去,密密地铺满水面。
只是灯会沉。
这些声音却浮得越来越高,像不需要落到任何人身上。
秦吞舟仍没有动。
祝观澜等那潮声涨到最高处,才慢慢抬手。
四下渐渐安静。
他看向秦吞舟:“秦坞主,此案你可认?”
秦吞舟道:“认什么?”
祝观澜道:“宗氏一门血案。”
秦吞舟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祝观澜,唇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祝观澜,你这二十年,连问话都没长进。”
祝观澜神色未变:“秦坞主若觉得我问得不清楚,那便换一种问法。二十年前雪夜,你可曾入宗宅?”
“入过。”
“可曾杀宗长明?”
“杀过。”
宗溯的手指猛地收紧。
红绳被他压在掌心里,露出一截,在风里不再动了。
秦梁燕也侧头看向秦吞舟。
昨夜她已经听他说过。可此刻在满台正道面前再听一次,仍像有人把一块冷铁按在她胸口。
祝观澜道:“可曾纵火?”
“没有。”
“可曾屠尽宗氏满门?”
“没有。”
台下顿时哗然。
“秦吞舟,你敢做不敢认!”
“宗家满门死于你手,江湖人尽皆知,你还想抵赖?”
秦吞舟目光扫过去。
那人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秦吞舟淡声道:“江湖人尽皆知的事,多半都是懒人传出来的。”
祝观澜没有让台下再吵。
他只是看着秦吞舟,道:“你承认入宗宅,承认杀宗长明,却不认满门血案?”
秦吞舟道:“我杀宗长明,是因他扣我沉灯坞三十七条船。”
台上风声忽然大了些。
秦吞舟的声音仍稳。
“船上药粮尽没,护船弟子死了四十六人。另有十三名伤者,回来后不治。”
祝观澜道:“宗长明为何扣船,秦坞主不说?”
秦吞舟道:“你说。”
祝观澜指腹轻轻压住黄纸边缘,纸面裂纹被他按平了一点。
“那批船上,藏有沉灯坞自西南运来的毒药与军械。宗家得信拦船,是为阻止沉灯坞祸乱江湖。”
秦梁燕眉心一紧。
她知道沉灯坞不是干净地方。
药庐里有毒,暗河底下藏过铁器,刑堂库房里也有不少不该摆到正道眼前的东西。她从小在这些东西旁边长大,闻得出硫磺味,也见过秦吞舟夜里封船。
所以祝观澜说“毒药与军械”时,她第一反应竟不是骂回去。
这才最难受。若全是假的,她反倒痛快。
秦吞舟道:“证据呢?”
祝观澜拿起案上另一卷纸:“当年停云山、照微寺、洛水门,皆曾收到密报。船上确有毒药,亦有可破城门的火器。”
秦吞舟问:“谁的密报?”
祝观澜道:“事涉旧人,不便多提。”
秦吞舟笑了。
“又是不便。”
祝观澜没有理会那一笑,只看向台下众人。
“秦吞舟向来如此。只说沉灯坞死了人,却不说那批货为何被扣。只说自己杀宗长明是报仇,却不说宗家为何拦他。二十年过去,他仍觉得江湖可以被他三言两语压下去。”
秦吞舟袖口被风卷起,又落下。
“三十七条船上有药,有粮,有铁器,也有从西南带回来的伤者和旧账。药能救人,也能杀人;铁能修船,也能铸刀。祝观澜,你要把它写成军械,自然写得成。”
他顿了顿。
“可那批船真正不能进宗家手里的,不是药,也不是铁。”
祝观澜眼底那点温和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瞬。
“秦坞主又要牵扯旁的旧事了。”
秦吞舟道:“你怕旧事?”
祝观澜没有答。
秦梁燕忽然向前一步。
乌衡在她身后低声道:“少主。”
她没有退。
她看着祝观澜,道:“你说宗家一百三十七人死于我爹之手。我爹说他只杀了宗长明。既然今日要算账,那就一笔一笔算。”
她的声音并不高。
可栖霞台太静了,静得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宗长明是谁杀的,我爹认了。那宗夫人阮氏是谁杀的?宗家那些孩子是谁杀的?火是谁放的?门是谁堵的?你们说血债血偿,总要先知道每一笔血是谁流的。”
台上静了一瞬。
这话并不像武林大会上的话。
太直,也太笨。
可正因笨,反倒一时没人接得住。
祝观澜看了她片刻,温声道:“秦少主想查清楚,自然可以。只是当年宗宅一夜成灰,许多细节早已不可考。可不可考,不代表秦吞舟便无罪。”
秦梁燕道:“不可考,为什么全算我爹头上?”
祝观澜道:“因为他承认入了宗宅,承认杀了宗长明。也因为那夜之后,宗氏一门只剩宗溯一人。”
秦梁燕看向宗溯。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所有目光都落向宗溯。
照微寺方丈手中佛珠慢慢停了。
宗溯也看向她。
风把他鬓边一缕发吹乱,他却没有抬手去理。那截红绳被他压在掌中,掌背骨节微微泛白。
他过了很久才道:“家仆抱我从后门逃出。”
秦梁燕问:“你那时几岁?”
“三岁。”
“三岁能记得多少?”
宗溯的眼神冷了些。
秦梁燕不是想伤他。
她知道自己这一句很残忍。可若不问,所有人都会推着他往一个方向走。祝观澜会推,方丈会推,台下这些喊血债血偿的人也会推。
她不想被推,也不想看他被推。
她又问:“你亲眼见到我爹杀你母亲,杀你家中其他人了吗?”
宗溯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他记得火。
记得雪。
记得有人抱着他跑,记得身后有人叫他的乳名,叫到一半便没了声。
他记得黑色衣角,记得刀光,也记得照微寺檐下经声。很多年里,方丈一遍遍告诉他,宗氏满门死于沉灯坞,死于秦吞舟。
可他那时太小。
小到分不清刀是谁的,血是谁的,火是谁放的。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我记得秦吞舟。”
秦梁燕问:“你记得,还是别人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枚小石,落进一口深井里。
很久才听见回声。
宗溯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
“秦梁燕。”
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叫她。
不是秦姑娘。
也不是秦少主。
是秦梁燕。
她心里微微一疼,却没有躲开。
宗溯道:“我宗氏一门死于那夜。你父亲亲口承认入宗宅,亲口承认杀我父亲。你还要问我记不记得够不够清楚?”
秦梁燕道:“我要问。”
宗溯盯着她。
秦梁燕声音有些哑:“因为你恨我爹,可以。你要他偿你父亲的命,也可以。可如果还有旁人杀了宗家其他人,如果有人放火,有人堵门,有人趁乱杀人,有人把所有血都推到我爹身上,那你也不问吗?”
宗溯怔住。
祝观澜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秦梁燕没有看祝观澜。
她只看着宗溯。
“你要报仇,至少该知道自己替谁报仇,又找谁报仇。你若只想找一个最大、最恶、最方便恨的人,那便不用查了。反正我爹站在这里,你们一起杀就是。”
台上久久无声。
秦吞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的女儿并没有替他喊冤,也没有说他无辜。她只是用那套很直、很不江湖的道理,把众人急着按下去的地方翻开了。
杀了谁,便偿谁。
没杀的,不能一并算进去。
这话幼稚得近乎可笑。
可若连这点都没有,所谓公道便更可笑。
祝观澜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秦少主年少赤诚,倒叫人不忍苛责。”
秦梁燕皱眉。
她最讨厌祝观澜这样说话。
像每一句都带着一层温和的布,布底下却藏着针。
祝观澜道:“你说要问清楚,那便问。宗家当年还有一名老仆侥幸未死,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今日也到了栖霞台。”
秦梁燕心中一紧。
祝观澜抬手。
停云山弟子扶出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背脊佝偻,走路时一只脚拖着,似有旧伤。风吹过他身上的灰衣,衣角抖得厉害。他一到台上,先看见宗溯,眼眶立刻红了。
“少爷……”
那两个字一出来,宗溯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他这些年听过太多人叫他宗公子,叫他了悟,叫他宗氏遗孤。可“少爷”两个字太旧了,旧得像从一间早已烧塌的屋子里翻出来,边角还带着灰。
他明知眼前这个老人来得太巧,仍然在那一瞬想伸手扶他。
老人却已经扑通跪下,朝他重重磕头。
“老奴无用,老奴当年没能护住宗家,没能护住夫人,只留下少爷一条命。”
宗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台下不少人面露不忍。
祝观澜道:“宗平,你把当年所见,告诉诸位。”
宗平抬起头,看向秦吞舟。
他眼中恨意太深,深得像这二十年他没有活别的,只活着等这一刻。
“是他。”宗平颤声道,“就是秦吞舟。那夜雪大,老家主原本已睡下,忽然外头喊杀声起。老奴抱着小少爷从后院跑,看见秦吞舟带人进了正堂。老家主被他一刀砍倒,夫人冲出来,也被沉灯坞的人拖了回去。”
宗溯的脸色惨白。
秦梁燕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宗平继续道:“后来火烧起来,前后门都被堵住。宅中人逃不出去,哭声喊声到处都是。老奴被人砍了一刀,跌进雪沟里,才侥幸逃过一命。天明时,宗宅没了,人也没了。”
他说到最后,忽然朝秦吞舟扑过去,却被停云山弟子拦住。
“秦吞舟!你还我宗家一百三十七条命!”
台下一片怒声。
“杀了秦吞舟!”
“沉灯坞血债累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宗公子,请拔剑!”
秦梁燕的手指有些发凉。
她看向秦吞舟。
秦吞舟却仍旧平静。
“说完了?”
宗平怒道:“你还想抵赖?”
秦吞舟道:“你说你从后院跑,看见我入正堂,杀了宗长明。”
“是!”
“后院到正堂,隔着两重墙,一处影壁。”秦吞舟看着他,“雪夜里,你抱着孩子,如何看见?”
宗平一僵。
祝观澜眼神微动。
秦吞舟又道:“宗长明不是在正堂死的。”
宗平脸色发白:“你胡说!”
秦吞舟道:“他死在祠堂前。”
台上骤然静了下来。
宗溯猛地看向他。
秦吞舟淡声道:“宗长明那夜没有睡。他在祠堂等我。身边有六名掌事,还有几张我后来记了二十年的脸。”
他没有说那些脸是谁。
可照微寺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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