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沉沉暮色裹住四方，许尽欢坠入无边梦魇。

“欢欢，乖。”

许愿轻轻搂着怀中小小的许尽欢，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棕色小泰迪熊。她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却掩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与落寞。

骤然，门外尖锐的刹车声突兀炸响，瞬间撕碎了这一刻短暂的安宁。

许愿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肩头，烫得人发慌。

小许尽欢察觉到妈妈的难过，拼命想要抬手抱住她、轻轻安慰，可这般简单的动作，他拼尽全力，也分毫动弹不得。

离别前夕，许愿望着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欢欢，等我回家。”

许尽欢拼命想要呼喊，想要落泪，想要伸手攥住妈妈的衣角，哪怕只是回身抱住她，替她分担半分苦楚。

可这具沉重的皮囊死死禁锢着他，四肢僵硬无力，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父母争执不休，看着争吵一点点割裂往日的温情。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悄悄发现了。

妈妈好像一直都不快乐。

那天，妈妈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客厅，而她的眼睛一直在下雨，他处理不好，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他很聪明，他想到可以让爸爸去安慰妈妈，就像他小时候一样，只要爸爸把妈妈抱在怀里，用超级温柔的语气去安慰她，这样妈妈就不会一直下雨啦。

小小的他觉得自己真的超级聪明，蹦蹦跳跳的跑去书房要牵住爸爸的手往外走。

但是爸爸好像生气他的气了，他甩开他的手，他屁股摔的好疼，好疼，眼睛跟妈妈一样开始下雨，但是爸爸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他一直都很乖，所以他努力忍住了泪水。

许尽欢沉默的在半空中不忍再的看着小时候的他自己，可以预料到的结局又何必一再强调，伤害自己。

此时，小小的他被他的“父亲”狠狠甩到一边，他没站稳明显踉跄几下，便倒在地上，手上的碎瓷片划伤他稚嫩的手心，他竟然还如此天真的攥紧小拳头，努力忍住泪水，忍得眼圈通红。

他看见自己竟还想要继续去拉那人的手，他看着自己那可笑的模样，真是觉得他小时候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爸爸一定是被板凳黏住了，才不理欢欢的。”，小小的他这样想，他松开攥紧的拳头，给自己打气，肉乎乎的小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他第一次见到爸爸这样，他有些不安，但心里一直想着，“加油，为了妈妈，欢欢能做到。”

“爸爸！妈妈一直在哭……爸爸，你能不能去抱抱妈妈。”

小许尽欢天真的望着神色复杂的父亲，满心茫然，全然不懂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轻轻歪了歪脑袋，朝父亲露出软软甜甜的笑，浅浅的小酒窝陷在肉肉的脸颊里，模样天真又软糯。

下一瞬，刺耳的斥骂骤然炸开。

“滚开！恶心的崽种，死远点！”

一股蛮横巨力骤然袭来，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径直被狠狠再次掀飞。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骤然一黑便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昏沉了多久，他缓缓睁眼，发现一只眼睛肿的睁不开，而浑身骨头更像是散了架，刺骨的疼密密麻麻的从骨缝渗透蔓延至全身，半边脸像是馒头一般高高肿起，带着青色的瘀血，看起来十分可怖。

到这时，他昏沉的脑子里还在怯怯地想着，爸爸会不会讨厌自己，觉得他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这些想法在体内生根发芽，他悄悄的把自己蜷起来想要寻求一丝安全感。

恍然，他突然发现耳边安安静静，一片死寂，嘈杂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

他好像……听不见声音了。

眼前的母亲满脸焦灼，他只能看见她不停开合着的双唇，在急切地同他说着什么，可他只能看清不断动着的唇瓣，却捕捉不到半丝半毫的声音。

对不起呀妈妈。

他的耳朵，好像坏掉了。

至此之后，他就这样机械地张口吃饭，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活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日常就是蜷缩在角落，十分惶恐的看着试图靠近他的大人，原本肉嘟嘟的脸蛋上染上病意，枯败的死意竟然出现在一个不满六岁的孩童身上。

就连向来权威的医生都忍不住叹气。

直到那一日，一道清浅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江浸月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骑士。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目光扫过病床，最终落在了病床上冷着脸的许尽欢身上。

江浸月好奇的看着呆坐在床上的他。

少女的眉眼清澈，带着几分懵懂的好奇，目光直直落在他消瘦的身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多了一丝关切。

许尽欢沉寂的心在此时猛地跳动，身体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靠近，亲近她。

下一秒，飘在空中的他似有感应，突然缓缓睁开了眼，便被定格在江浸月稚嫩的脸上，他勾起一个笑，主动靠近梦的中央。

病床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有些许动容。他缓缓抬起手，机械地朝着江浸月的方向，猛地挥了出去，他很痛苦，他想说“我喜欢你。”

却使出全身力气也说不出口这短短几个字，嘴巴像是被胶水封住了一般，他太怕自己会再次受到伤害，便索性把自己圈进这个小小的地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许尽欢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猛地冲过去，一把将江浸月狠狠推开，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力道却大得惊人。

不对的！不对的我很喜欢她的，为什么，为什么会推开她。

小许尽欢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那张脸逐渐与父亲那张扭曲的脸逐渐重合。

他厌恶的抓向自己的脸，他恐惧，向后退，却发现无处可逃。

“小心！”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江浸月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稳稳站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对他展露自己的笑。

那笑容像是光，那束光不计较的照在每个阴暗的角落。

但他依旧还是害怕自己会再次伤害她，所以选择忍痛割肉般疏远她。

他痛不欲生，但也只能像一个小偷一般偷偷的窥探江浸月的生活。

许尽欢从梦境中惊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的。

梦里那片虚无里，像是江浸月在看着他，又像是要永远彻底的抛弃他。

窒息般的恐慌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猛地睁开眼时，心脏还在狂跳。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凌乱的发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感受到真实的活着的感觉，那股从噩梦里带来的战栗才稍稍平息了一点。

他垂着眼，眸色深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偏执。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占有欲，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又像是信徒凝视唯一的神明。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许尽欢几乎没有犹豫他眼睛微微垂下，披上外衣遮住精壮的上身，随意的系个发带。

黑发束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与精壮的肩线。

他动作干脆得像蓄谋已久。

他翻身越过宫墙时，衣袂翻飞，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轻轻掠过高高的宫墙，江家离的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那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再次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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