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位赛结束，林朝从FW39里爬出来，利落地摘下头盔。头发一条条地黏在她的脸上，贴在她的额头上。

Q3——第10名。

对于一台在车队积分榜上排第九的赛车来说，这个成绩可以放鞭炮了。但林朝知道她想要的可不止这个。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下午三点刚过，天色已经暗得不像话，完全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明天会是一场雨战——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夜色深沉，林朝站在苏茜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门。门开了，苏茜在看见自己得意高徒的一瞬间，原本压紧的眉头便瞬间松开。

“进来。”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苏茜给她倒了一杯红茶，深红色的茶汤在白色的骨瓷杯里打着旋。林朝双手捧着杯子，轻轻地吹着气。

“Q3，”苏茜靠在床头，翘着腿，也拿着一只茶杯，笑意轻盈，“克莱尔看到成绩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洒了。”

林朝微微笑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茜。

“明年我能留下？”

苏茜愣了一下，便绽出一抹笑容。随即她坐直身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林朝。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克莱尔·威廉姆斯。

“合同的事下周谈，但可以先告诉林朝，她明年会是我们的正式车手。”

林朝把手机还回去，又喝了一口茶。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毕竟过去六场比赛的表现摆在那里，一个代打车手拿到了积分，而原来的正式车手还在病床上发推特——但凡威廉姆斯的高层脑子没被丧尸吃了，都不会做出别的选择。

“你不高兴？”苏茜看着她。

“高兴。”林朝说，然后她微微挑起眉头，“但我想问另一件事。”

苏茜看着女孩的眼睛，那片琥珀色永远像海一样沉静，像海一样深不见底——

“明天是我今年最后一场比赛。我可不可以冒点险？”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响声。

“什么样的冒险？”

“我要把赛车推到极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好，我相信你。”

……

周日，铃鹿。

大雨倾盆，赛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轮胎的低点，维修区通道里到处是撑着伞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气象雷达显示未来两个小时没有好转的迹象，FIA的赛事总监在赛前一个小时召集所有车队经理开了个短会，最终决定由安全车带队起步，前四圈由安全车领跑。

这一决定在车手圈里引起了零星的抱怨，但没有人反对——铃鹿的雨战不是闹着玩的。这条赛道的高速弯太多，积水太深，如果让二十四台赛车自己起步，第一弯的惨烈程度会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轮胎的选择没有悬念，自然是全雨胎。

今年的F1轮胎由普利斯通统一供应。干地轮胎有四个配方——超软、软、中性、硬，按硬度和工作温度分成了两个阵营。超软和软胎的工作温度较低，暖胎快，适合低温赛道和排位赛冲刺；中性胎和硬胎的工作温度高，耐磨，适合正赛长距离。每站比赛普利斯通会指定两种干胎配方，车手必须在正赛中使用过两种才能算完赛。

雨地轮胎有两种。半雨胎花纹较浅，排水量有限，适合湿地但不适合积水路段，工作温度在中等范围。全雨胎花纹极深，是目前F1轮胎中排水能力最强的，每秒钟可以排出几十升水，专门用于暴雨条件。

今天这种雨势，半雨胎不够用。全雨胎是唯一的选择。

林朝的FW39被推出车库的时候，技师们已经换好了蓝色的全雨胎。轮胎表面没有覆盖加热毯——全雨胎的工作温度远低于干胎，不需要预热，暖胎圈反而要小心别让它们过热。

安全车在前面等着。一辆接一辆的赛车从维修区通道鱼贯而出，排成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连成一条虚线，模糊不清。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到今年的一级方程式锦标赛日本大奖赛的正赛直播！我是兵哥。”

“我是小然。”

“我是大勇。”

“今天又是红牛杆位起跑啊，马克西米安最近还真是状态神勇啊。”兵哥的声音中掺了点唏嘘与落寞，毕竟作为菲利普·戈莫的忠实车迷，他不大爱看这场面。

“没办法，谁叫红牛今年造了辆火星车呢？”小然立刻接嘴，“不过雨战总是变数多，倒叫人能期待期待惊喜。”

领跑前四圈后，安全车暂时结束了它的使命。

L5，绿旗，滚动发车——

“好，我们现在可以看到马克西米安的起步干净利落，第一弯守住领跑位，马克·菲林跟在后面，菲利普排在第三。”

一辆蓝色的影子嗖地出现在导播画面上。

“什么情况，威廉姆斯怎么突然窜出来了？这是皮埃尔吗？”兵哥大惊失色。

“不，是林朝——刚才她弹射起步，从第十位跳到了第八位。”大勇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显然，演播室的另外俩人与他态度一致。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兵哥感慨道，“就咱们前几场比赛看下来，很容易发现这个小姑娘——真是不简单！彻彻底底的赛车手！只要能抓住机口，就绝不松口！”

L7——来自迈凯伦的亚瑟·卡文迪许很不幸地陷在了中段车阵里，于是他做了一次激进的超车尝试。他从T2的内线插上，前翼贴着林朝的左后轮挤了进去——角度太小了，连半个车身都塞不下。

碳纤维刮蹭碳纤维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但两辆车的弹跳说明了一切。

亚瑟的前翼左侧端板被林朝的左后轮胎壁顶了一下。这一下本身不严重，但他的车头被弹向了左侧，前轮压上了湿滑的白色路肩线——在雨地里，那条线和冰面差不多。

他的车尾扫了出去，左后轮先蹭上护墙，然后是整个左侧车身。

“亚瑟上墙了！T3出弯，车尾甩出去，左边全没了！”兵哥兴奋道，“这损失太严重了，100%退赛，而且要出动安全车！”

“林朝她的左后轮也爆了！”小然说，“亚瑟的端板把她的胎壁划开了，你看那个胎瘪得不像话。”

“必须进站了。”大勇的声音沉了下来。

艾伦在无线电里的声音倒是异常的冷静：“左后轮爆了，Box Box Box。”

威廉姆斯P房里，艾伦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赛道图。他在三秒钟之内做了一个决定。

“换半雨胎。”

“全雨换半雨？”林朝驶出维修区后，兵哥第一时间注意到蓝胎变绿胎，“现在赛道还跟亚马逊河一样着呢，换半雨——这是要赌雨会变小啊。”

“赌的就是这个，”大勇说，“毕竟半雨胎比全雨胎快上不少。”

L13，雨势仍旧很大，赛道与轮胎不匹配，纵然林朝凭着半雨胎吃掉了一辆索伯和一辆小红牛，但老天爷的脾气大，并不惯着她，很快，林朝的圈速下滑，她只能靠走外线——那里虽湿，但橡胶颗粒少，来减少半雨胎的摩损。

L21，林朝再次进站，半雨胎更为全雨胎，排名跌至17位。

“这就是雨战，”小然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天堂还是地狱。”

又过了四圈，雨大到连全雨胎都顶不住了。

赛道上的积水开始从轮胎的排水沟槽里溢出来，赛车在直道上就开始飘。赛会出红旗，比赛暂停。

“红旗，比赛暂停。”兵哥念着屏幕上的字幕，“马来西亚站那种情况，停了之后积分减半，今天这个停法——不知道要停多久。”

两个小时十七分钟。

在这段时间里，导播平等地把镜头对准每一个P房，车手与车组脸上焦虑担忧的神色一览无余。

“马克西米安还在听音乐呢，不会是披头士吧？”兵哥调侃道。

“可能是lady gaga吧，她最近不是很火吗？poker face poker face~”小然笑嘻嘻地接话。

“威廉姆斯的P房很热闹，我们可以看见林朝正和工程师艾伦商量着什么，俩个人手舞足蹈的。”大勇对这俩个不着调的人没办法，只能无奈插开话题。

“讲不准是商量怎么夺冠？”小然呲着个牙花子，乐道。

“那得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而且威廉姆斯好像有七八年没拿到分冠了吧。”兵哥补充道。

林朝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车队的换胎工玛丽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满面地递给她一瓶水，然后伸出大拇指。

林朝回以笑容。

比赛重新开始，安全车再次带队，仍是全雨胎。

菲利普趁机追上了马克西米安，两位争冠选手在赛道上激烈缠斗——一紫一红，分外亮眼。

林朝仍然在第十七位，正在进攻一辆印度力量，那位车手也毫不相让，但导播没舍得把镜头给他俩。在金钱至上的F1，最大牌的车手享受最多的镜头，这是公认的真理。

L30

“天呐马克西米安和菲利普相撞了！”兵哥的声音陡然尖锐，“在邓普禄弯道，菲利普没有看见前面的马克西米安！他选择在弯心抽头，结果一头撞上了马克西米安的侧箱，两人双双退赛！”

此时此刻，一辆红牛和一辆法拉利像一块拧成一团的废铁，双双滑进砂石区，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又一辆的赛车疾驰而去。

“What a stupid move! What the hell is he doing?”

马克西米安愤怒地扔掉了方向盘，在TR里怒吼，菲利普倒是还算镇定，不急不缓地从座舱里爬出来，走向法拉利的P房。

此次相撞对两位争冠车手来说是一起令人唏嘘的事故，但对其它车手而言，正是上升名次的好时机。

安全车再次出动，车阵压缩，马克·菲林领跑。林朝趁此机会再次换胎，undercut掉了数辆赛车，上升至第10位。

“林朝这次赚大了！”兵哥激动道，“全雨换半雨——还是半雨胎——这一下时机太好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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