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谋》
这病来得不猝不及防,却也绝非意外。那是温衡所配汤药的副作用,是药石之力刻意引动的虚耗,更是萧凛凰筹谋已久的一步棋。屈指算来,她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已整整五载。这五年里,她褪去昔日王妃的青涩,以铁腕柔情,将先帝遗孤承嗣,从一个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青涩少年,打磨成了身形挺拔、初具帝王威仪的合格君主。朝堂之上,她整肃朝纲,打压奸佞,安抚民心,将这大周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如今,她知道,是时候松开手,让承嗣真正独当一面了。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萧凛凰斜倚其上,素色的锦被盖至肩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失了往日的红润,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轻浅,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明如寒潭,藏着深不见底的筹谋,半点不见病中之人的昏沉。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贴身侍女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敛衽跪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娘娘,太子……不,陛下今日又亲自前来请安,在殿外候了许久,说愿代母后分忧,替您处理那些繁杂朝政。”
萧凛凰缓缓抬了抬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病气:“告诉他,本宫病重,精神不济,今日不见。让他自去御书房处理朝政,若遇疑难不决之事,可召内阁诸臣议事,不必事事都来问本宫。”
青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抬头看向萧凛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娘娘,这是……您要放权给陛下?可陛下虽已亲政,却从未独断处理过朝政,万一……”
“正是要放权,”萧凛凰轻轻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病弱的凄楚,反倒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也是试探。本宫这一病,既是给承嗣一个亲政的机会,看看他离了本宫的扶持,能否真正独当一面,执掌这大周江山;也是要看看,朝中那些大臣,究竟是忠于陛下这个名正言顺的君主,还是忠于本宫这个垂帘听政五年的太后。”
青黛这才恍然大悟,心中虽仍有担忧,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恭敬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回禀陛下。”说罢,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再度恢复了寂静,只剩萧凛凰轻浅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铃声,交织成一片清冷的景致。
御书房外,承嗣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几分焦灼与局促。他已在殿外候了近一个时辰,心中既盼着能见到母后,知晓她的病情,又隐隐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五年来,母后的身影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着整个朝堂,也笼罩着他这个皇帝。他虽身居龙位,掌着天下大权,却事事都要请示母后,一言一行皆需顾忌,仿佛只是一个徒有其名的傀儡。如今母后病重,主动放权,于他而言,既是担忧,也是一种解脱——他终于有机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治理这江山了。
青黛传完话,躬身退下,承嗣站在原地,神色复杂,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身踏入御书房。御书房内,龙椅高悬,案几上堆满了奏折,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奏折上,映得那明黄色的封皮熠熠生辉。承嗣一步步走上前,缓缓坐上龙椅,指尖抚过冰凉的扶手,心中既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意气风发。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下方侍立的文武大臣,声音虽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刻意拔高了几分,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传旨,朕要推行新政,即日起,废除……废除母后设立的‘女学’。”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的面露赞同,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欲言又止,却无一人敢直言进谏。谁都知道,女学是太后萧凛凰一手设立,是她五年来的心血,如今陛下刚一得到放权,便要废除女学,分明是要与太后的政策背道而驰,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沉默良久,内阁首辅缓缓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小心翼翼地劝谏:“陛下,女学乃太后亲设,旨在选拔女子人才,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这些年来,也确实为朝堂输送了不少可用之才。如今贸然废除,恐伤太后之心,也恐寒了天下女子求学之心,还请陛下三思。”
承嗣闻言,心中的那点忐忑瞬间被一股莫名的怒意取代。他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呵斥:“朕是皇帝,还是母后是皇帝?朕说了算,还是母后说了算?朕说废除女学,便废除女学,无需你们多言!”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臣们见状,再也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御书房内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坤宁宫。青黛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语气急切地禀报道:“娘娘,不好了!陛下下旨,要废除您设立的女学!那些大臣劝谏,陛下还厉声呵斥,说他才是皇帝,无需听旁人多言!”
萧凛凰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浅,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了然:“好,好得很。承嗣长大了,终于学会……反抗本宫,学会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娘娘,您怎么还笑得出来?”青黛急得眼眶都红了,语气里满是愤慨,“女学是您的心血啊,是您耗费了多少心思才设立起来的,陛下他一句话,就说废就废,这分明是忘恩负义,是不懂您的良苦用心啊!”
萧凛凰摆了摆手,示意青黛稍安勿躁,缓缓坐起身,靠在软榻的靠背之上,虽面色依旧苍白,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无妨,本宫并不生气。本宫当初设立女学,本意便是为了打破世家大族对仕途的垄断,选拔那些被埋没的人才,如今这一目的已然达成,世家势力有所收敛,朝堂之上也多了几分新鲜血液,女学……已然可有可无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柳枝已抽出新芽,随风轻摆,眼底闪过一丝深远的光芒:“而且,承嗣废除女学,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世家大族本就对女学颇有微词,如今承嗣顺了他们的心意,废除女学,那些世家便会主动向他靠拢,支持他亲政,这是……好事。”
“好事?”青黛依旧不解,眉头紧锁,“娘娘,您为女学付出了那么多,如今被陛下轻易废除,还要反过来为他着想,奴婢实在不懂。”
“你不懂,”萧凛凰收回目光,看向青黛,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无比坚定,“本宫做的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承嗣,为了这大周江山。本宫要承嗣,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决断力,而不是永远活在本宫的阴影之下。只有这样,本宫百年之后,他才能稳稳守住这江山,不被世家拿捏,不被权臣架空。”
她说得平静,心中却并非没有失落。女学、尚仪局,还有那些她亲手提拔、悉心培养的势力,如今都在被她亲手一点点剥离,一点点舍弃。那是她五年来的心血,是她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基,可为了承嗣能真正独立,能坐稳这龙位,她必须退居幕后,亲手斩断这些羁绊,哪怕心中满是不舍,也别无选择。
沉默片刻,萧凛凰闭上眼,缓了缓气息,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青黛,去请承佑过来,就说本宫……要见他。”
承佑接到传召,很快便赶到了坤宁宫。五年时光,昔日那个略显青涩的亲王,如今已长成了气度不凡的模样,一身玄色亲王朝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与内敛,周身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这五年来,他在萧凛凰的暗中扶持下,在朝中积累了相当的势力,文武百官中,不少人暗中依附于他,与承嗣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之势——这,也是萧凛凰刻意为之的布局。
踏入殿内,承佑便快步走到软榻边,双膝跪地,姿态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母后,儿臣听说您病重,心中十分担忧,今日得见母后,您的气色竟如此不佳,可要好好调养才是。对了,儿臣还听说,陛下下旨,废除了您设立的女学?”
“是,”萧凛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承佑身上,那双清明的眸子里,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也有几分不动声色的试探,“承佑,你来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承佑闻言,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头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言辞,生怕说错话,也生怕暴露自己的心思。片刻后,他才缓缓抬头,语气恭敬而沉稳:“儿臣以为,陛下此举……未免操之过急了。女学虽非朝堂根基,可毕竟是母后您的心血,而且这些年来,也确实为朝堂培养了不少人才,如今贸然废除,不仅会寒了那些女子学子的心,也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忘恩负义,不顾母后的付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儿臣以为,女学可改,不可废。不如将女学改为‘内学堂’,不再教授经世致用之学,不涉朝政,只教宫女礼仪、女红持家之道,这样一来,既全了陛下的面子,让他得以彰显自己的帝王权威,也保全了母后的心血,不至于让天下人诟病,一举两得。”
萧凛凰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承佑,你比承嗣……更懂权衡,更懂人心,也更懂这朝堂的生存之道。”
承佑连忙低头,语气谦逊,神色恭敬:“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不想让母后伤心,不想看到母后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不想看到陛下因一时冲动,落得天下人的非议。”
“本宫没有伤心,”萧凛凰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望向殿外的春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本宫只是累了,这五年,操的心太多,管的事太杂,也该歇歇了。承佑,本宫今日召你前来,有一句话,想问你,你要对本宫说真心话。”
承佑心中一紧,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躬身应道:“母后请讲,儿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本宫若死了,你会如何?”萧凛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承佑的心上,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
承佑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颤抖:“母后,您说什么?您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康健,长命百岁,怎么会……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儿臣不敢想,也不愿想。”
“本宫是说若,”萧凛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宫若真的去了,承嗣亲政,独掌大权,你会如何?是会觊觎这龙位,与他争个你死我活,还是会安分守己,做一个闲散亲王?”
承佑沉默了,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风铃声,依旧轻轻作响。他低着头,神色复杂,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有野心,有不甘,有顾虑,也有担当。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最真实的神色,声音低沉而坚定:“儿臣……儿臣会就藩,远离朝堂纷争,保全自己,不再参与任何权谋争斗。”
“只是保全自己?”萧凛凰挑眉,目光紧紧锁住他,似要看穿他的心思。
承佑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如实说道:“儿臣……儿臣也想保全母后的心血,保全这大周的安稳。若陛下亲政后,能勤政爱民,治理好这江山,儿臣愿终身就藩,永不踏入朝堂;可若陛下昏庸无道,宠信奸佞,危害江山社稷,儿臣……儿臣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萧凛凰笑了,这是五年来,承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不仅有野心,有谋略,更有担当,有家国情怀,这让她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承佑有能力,若承嗣真的不肖,他或许能撑起这大周江山;担忧的是,野心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他日若是兄弟反目,这大周江山,恐将陷入动荡。
她缓缓伸出手,从枕下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绢帛质地精良,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正是一道密旨。她将密旨递给承佑,语气沉重而郑重:“承佑,本宫给你一道密旨,若承嗣日后不肖,沉迷酒色,宠信奸佞,危害江山社稷,你可凭此旨,清君侧,扶社稷,另立明君。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使用,否则,兄弟反目,血流成河,本宫在九泉之下,也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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