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以前也知道，娱乐圈很现实。

只是从前他在上面，听见的多半是掌声、解释、圆场，和一层一层递上来的体面。

他很少听见，一个人真正沉下去以后，名字是怎么被压到最底下的——连灰都落得不动声色。

现在他沉了大半年。

等再有人提他名字的时候，他才真正听见，这圈子在他沉下去那段时间，是怎么聊他的。

有一个老导演在某期访谈里说了他三句。

“这孩子有天赋，可惜性格太傲。”

“他得好好磨一磨。”

“现在这样也挺好，给他一些自省的时间。”

有一位以前跟他搭过综艺的女艺人，在直播间回答粉丝提问时说：“那个时候其实我们都劝过他，只是他没听进去。”

有一位曾经公开站过他的男明星，索性直接宣布：“我已经不再关注他了，大家也不要再把我和他绑在一起。”

这些话他没主动去搜，是秦制片发来的——

“给你看看你退圈那半年，圈里都是怎么聊你的。”

“看这个干嘛？”

“免得你再回来的时候，被人装熟套话，你没准备。”

谢临舟一条条看完，没什么情绪。

他只问了一句：

“谁说这些话的时候，最真诚？”

秦制片：“……你想干嘛？”

“没什么。”谢临舟把最后一条划过去，“以后有他们的节目，我不上。”

秦制片：“……”

她本来想补一句“这就有点记仇了”，后来想想，忍住没说。

谢临舟把手机扣下，回去继续手里的活儿。

——

自从闻叙官宣“等人”后，圈里那帮原本还端着姿态的人，终于也坐不住了。

先是几个曾在采访里暗戳戳说过“谢临舟性格确实不太合群”的艺人，突然在节目里换了说法。

“其实他一直很有原则。”

“谢临舟很敬业，合作时状态非常好。”

“外界可能误解他了。”

再往后，递话的人就多了。

有人发来节目组邀约，有人把聚会照片绕了几道关系递到他面前，照片里还故意空出一个位置，配一句“就差你”。

也有人让共同朋友传话，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大家到底还是一个圈子的人。

有个以前公司的练习生妹妹，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新生代演员，特地通过粉丝后援会官博艾特他，说自己出道那年受过谢老师照顾，现在终于有机会正式表达感谢。

谢临舟看见那条微博时，正在整理暑期托管班的报名表。

“照顾过她？”小林探头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谢临舟说，“没同过组。”

“那她怎么……”

“你们这行喜欢认脸熟，不看真假。”

小林：“……不是我们这行，是他们那行。”

谢临舟抬眼看他：

“分清楚了。”

“分清楚了分清楚了。”小林立刻把头缩回去。

他好奇又翻了一下那条微博。下面粉丝留言一大堆——“姐姐人好善良”“谢老师确实是偶像的榜样”——看起来情真意切，看完让人差点以为他们真是多年故交。

小林挠头：“这女的真没跟您合作过？”

“一次都没。”

“……那她这是干啥？”

“蹭。”陈默从旁边路过。“她最近要开新剧宣传期，蹭一波谢临舟，能省两百万公关费。”

小林：“……居然还能这么蹭？”

“能。”陈默说，“内娱最不缺的就是三种人——没合作过的老朋友，没见过面的前辈，和单方面受过照顾的后辈。我以前黑站后台见过更绝的——某新人发小作文说顶流带她拜师，那位顶流根本不认识她。后来那位顶流发了一条微博，只打了一行字。”

小林：“……什么字？”

“‘谁？’”

陈默说：“她当晚全网下架，一个月没营业。”

小林倒吸一口凉气：“谢老师，您要不也发一条？”

谢临舟头都没抬：“懒得回。”

“为什么？”

“回了她反而能蹭二次。”他说，“不回，她这条顶多火半天。”

陈默竖起大拇指：“稳。”

——

最离谱的，是有个综艺节目的导演直接给街道办打了电话。

“您好，请问谢临舟先生在吗？”

接电话的正好是王主任。

“找他什么事？”

“我们节目组想邀请谢老师做一期嘉宾——”

“你们节目录几天？”

“四天三夜。”

“那他去不了。”王主任非常干脆，“下周他要带队做老城区摸排。”

“可以调整时间——”

“调整不了。”王主任说，“我这儿不是娱乐公司，排期按居民需求走，不按收视率走。”

对面安静了两秒：“……那请问谢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等他方便，我让他联系你们。”王主任礼貌而坚决，“不谢。”

她挂断电话，语气平静地把这事汇报给谢临舟：

“有个导演找你，我帮你拒了。”

“哪个？”

“说了你也记不住。”她说，“反正不是正经人。”

小林在旁边目瞪口呆：“主任，您怎么判断正经不正经？”

“听他第一句话。”王主任说，“要是上来就说‘我们节目爆火’，基本就不正经。正经导演上来都是先说自己是干嘛的，节目讲什么，再说找人。”

小林：“……您这是面试官思维。”

“我本来就是面试官思维。”

小林听得眼睛都圆了。

“不是，他们以前不是都……”

“落井下石。”陈默坐在志愿者岗上，头都不抬地补了一句，“现在只是发现井里的人没淹死，还爬上来了。”

周敬从旁边路过，乐了：“你这前黑粉现在骂起圈里人来，挺熟练。”

陈默一脸冷酷：“我骂人本来就专业。”

“转型转得好。”王主任把一杯茶往他桌前一放，“以前对着谢临舟骂，现在对着娱乐圈骂，方向更对了。”

“主任您这是表扬还是讽刺？”

“都有。”

陈默：“……”

——

话音刚落，街道办门口又来了个“老熟人”。

这回是个女艺人，名叫宋漪。

前年拿过视后，采访里一向体面优雅，是圈里公认最会说话的那类人。她当年和谢临舟合作过一次双人舞台，播出效果极好，两边粉丝后来还混战过几轮。

谁都没想到，她会亲自来。

宋漪今天没带团队，戴了副墨镜，拎一个果篮。米白色风衣站在一片红马甲和旧工装中间，像一张被错放进办事大厅的精修海报。

居民们先是没认出来，等她摘下墨镜，才纷纷吸气。

“这不是……那个拿奖的那个？”

“就是她，我天天看她广告。”

“她怎么来咱们街道办了？”

宋漪听见这些低声的议论，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她这辈子见过的场面太多了，可真的被当成稀奇物件一样盯着看，还是第一次。

王主任盯着那果篮看了两秒，先开口：“办事还是访友？”

宋漪明显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得这么接地气，微愣后笑了笑：“访友。”

“找谁？”

“谢临舟。”

王主任点点头，往旁边一指：

“登记。”

宋漪的笑卡了半秒。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在探望同行之前，先被要求写身份证号。

可临江街道办显然不吃娱乐圈那套。

她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填了表。填的时候手还微微顿了一下——姓名那栏她迟疑了半秒，最后还是写了本名。

王主任在旁边扫了一眼：“身份证号。”

“……要写这个？”

“要。”

“……好。”

宋漪低头认真填完，感觉自己不是来探望朋友，是来办什么正式业务的。

——

等谢临舟从会议室出来时，正好看见她站在窗口边，果篮放在一旁，笑得很得体。

“临舟，好久不见。”

“嗯。”谢临舟看了眼果篮，“带这个干什么？”

宋漪一噎。

正常人这时候不是该说“谢谢”吗？

她稳住表情：“听说你最近很忙，路过，就顺便来看看你。”

“你行程这么闲？”谢临舟问。

宋漪：“……”

大厅里静了一瞬。

后面排队的大爷本来在看医保单，闻言默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宋漪到底是宋漪，硬生生接住了：“再忙，老朋友总还是要见一见。”

“看见了。”谢临舟点头，“可以回了。”

宋漪这回真的有点卡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场面。

想过谢临舟可能冷淡，可能疏离，甚至可能阴阳怪气。

但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平静地把所有话头都按死。

没有情绪，也没有余地。

像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和过去的人重新建立什么联系。

过了几秒——她的视线落到柜台上自己刚填过的来访登记表，又移开——才轻声问：

“你现在……真的挺好？”

“挺好。”

“那以后要是回圈里——”

“不回。”

宋漪顿住：“你这么确定？”

“现在确定。”

她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行。”她把果篮往前推了推，“那这个总能收吧？”

“不收。”谢临舟说，“街道有纪律。”

宋漪：“……”

最后那篮水果没进谢临舟手里。王主任收下了，说回头转给辖区里需要的人。

宋漪空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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