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无潮信》
于子夜猛然惊醒。
视野中央的圆片晃了晃,虚影攒聚成一个环,是卧室的天花板顶灯。
阴恻的感觉还扒在后颈,像一只吸人气力的毒虫,叫人脱力。
于子夜忍着眩晕掏出手机,日期是周六上午,时间是八点三十。健身房的小程序跳出“课程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的提醒。显示她预约的那节私教课还没有消。
果然一切都是梦!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不真实感却尚未消退。于子夜又想到了什么,伸手够来校服,把两个口袋都翻了过来,没有昨晚吐出的那枚玉印。
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梦。
她倒回床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枕头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响动,像有人在轻轻碾搓指腹。于子夜一偏头,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圆眼。
粉紫鹅黄相间的守宫撑起上半身,45度角抬头看着她,喉头如风箱剧烈鼓动着,爪子下踩着被她撕成两半的金色树叶。
于子夜大叫一声滚走。
滚得太猛,直接跌下了床。她瘫在地板上,心跳隆隆擂着太阳穴,裹着被子回了半天神,小心翼翼地攥着被子蛄蛹两下,探出头。
守宫在床沿探出脑袋歪头看她,差点和她撞在一起。
“啊!滚啊!!!”
于子夜猛缩三尺远,把门口的衣架撞得倒了下来,直直向床沿砸过去。守宫转身撤离不及,直接斜跳过来闪避。
这一下直接扒在了于子夜脸上。
于子夜:…………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于子夜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拽着守宫的尾巴把她扯下来塞进被窝里。
门开了,父亲梳着向后的油头,西装笔挺地站在门口。
于宙狐疑地看着裹着被子瘫坐在地的于子夜和倒在窗沿的衣架:“……闺女,刚才是什么动静?”
“……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于宙愣了愣:“我不是昨晚就回来了吗?”
昨晚?于子夜懵了。
昨晚不是她吃饭的时候吐出玉印……对哦,那也是梦。可既然那段记忆是梦的话,为什么她对父亲突然回家的现实却毫无印象呢?
于子夜压下心中困惑,试探问道:“……大伯父和大伯母呢?”
于宙的神色更奇怪了:“昨晚不是和你说了么?之后他们就不住我们家了。他们今天早上就收拾东西走了。”
他环视了一圈于子夜的房间,带着一种审视品评的目光:“你房间里不要的旧东西也收拾收拾,把不要的书都捡出来扔了,下午有人来收废品,明天开始房子要重新装修一遍。”
他避开于子夜的眼神,望着窗帘宣布:“你的继母和弟弟过几天就搬进来。”
于宙揉着腕间大粒的紫檀佛珠手串,换用一种屈尊俯就的补偿语气低声说:“闺女,以后爸爸常驻钱塘,尽量少出差,多在家里陪你们,好不好?”
于子夜没回话。于宙身上的烟味一点也不屈尊俯就。于宙盯着她,缓缓蹙起了眉。
小臂内侧贴上个软软的东西,像凉布丁,然后是略带刺挠的触感,是守宫的腹部蹭过,小爪子踩在她埋着静脉的皮肤上,提醒她此时不宜与父亲多纠缠。
“知道了。”
于子夜妥协,和此前的无数次一样。
于宙满意地点了点头,关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于子夜一把掀开被子,守宫躺在她的小臂上,对她吐了吐粉色的小信子,看上去蜥皮笑脸。
“行。很好。要是那些鬼东西不是梦的话,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守宫扭了扭漂亮的肥尾巴,似乎觉得手臂爬起来不得劲儿,跳到于子夜的大腿上,爬了几个来回,又跳回床上,围着被于子夜撕成两半的金色扶桑叶片快速爬来爬去。
守宫不停地张阖嘴巴,看上去十分焦虑、很想说话,却只发出“咕咕”的声音。
“你不是会说话么,哑了?”
守宫抬起头,于子夜居然从那两只水汪汪的圆眼睛中看出了委屈。
还真哑了。
于子夜脑袋里一团乱。
先不说父亲怎么突然回来、凭空多出了什么继母和弟弟、赶走了大伯父大伯母,单是梦中的会说话的守宫出现在现实里却哑巴了这一件,已经足够她消化半天。
于子夜很确定自己的身体里没那么多消化酶。追根究底是不可能了,她决定冷处理,继续蒙头过日子。
手机拍照识图显示,这胖胖的小家伙是一条肥尾守宫,环境温度要三十度左右,吃蟋蟀。于子夜看到蟋蟀两个字已经浑身发怵,决定上完健身课就找个花鸟鱼虫市场把她赔钱送走,彻底和那个噩梦说拜拜。
她打开暖空调,不由分说地把拼命挣扎的守宫塞进了一个塑料打包盒里,戳了几个孔,盖了张湿毛巾上去,说:“呆着吧,我一会儿回来就给你找下家。”
守宫张大嘴巴“嘶嘶”地叫着,在盒子里十分不灵活地上蹿下跳,以示抗议。
于子夜把校服罩在盒子上,转身就走。
为了尽快将自己从噩梦中抽出,她第二次上了她的“第一节”健身私教课。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今天是一位男教练上的。她向店长询问着那位女教练的情况,店长一脸困惑,表示店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位女教练。
今天倒是没砸到脚,但上课的过程更难熬。男教练的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消毒水和动物尿液混在一起,于子夜觉得自己再呼吸一次就要晕过去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或许是她亟需去公园透透气,又或许是出于一种难抑的触摸真实的冲动,于子夜掏出了那张社团宣传单,心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从醒来就惴惴不安的另一件事——戴天航。
她掏出那张被折成纸豆腐的社团宣传单,扫了“联系社长”的二维码,系统显示错误。她又输了一遍ID号码,系统显示查无此人。就连群聊二维码和群号也显示没有该群。
于子夜打开四个教改班的联谊群,群里人数没变,她翻遍了群成员,也并没有一个叫“戴天航”的人。
不安与狐疑翻涌上来。在能用理智判断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之前,于子夜已经坐在了去六和塔的出租车上。
今天景区内倒是和寻常的休息日一样游人如织,走到塔基,于子夜愣住了。
眼前的六和塔比记忆中一下矮小了许多——定睛一数,竟然凭空少了两层!
她是不敢再进塔,只好去塔边的博物馆。馆内各种介绍都写明六和塔是明七暗六共十三层,可是于子夜明明记得内部是九层而非七层。
于子夜又从六和塔打车回家,不知为何,今天打车的路途似乎近了许多,途径虎跑路时甚至没有熟悉的上下坡了。
“师傅,今天抄近道了吗?”她问。
“没啊,一直这么走的。”
于子夜打开手机地图一看,之江自南向东拐弯后,宽阔的江道平直向东,钱塘江在城内屈曲的流段竟全然消失无踪!
她又看看窗外——
月轮山东侧的群山全部消失了,城东的高楼林立于平原之上,再往东的江面更加开阔,看上去直接流入海口!
现在现实倒更像是梦境了。
于子夜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客厅里堆了一大堆旧家具,都是她从有记忆起就在这座房子里的,上面留有妈妈的影子和声音。
搬家工人正在家门内外进进出出,把旧的往外搬,新的往里送。
于子夜突然警铃大作,冲到三楼。
房间的门开着。
空调已经关了,校服像一层蜕下的死皮摊在桌上,塑料盒不翼而飞。
于子夜的手不受控地抖了起来,一转身,父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影子又长又宽地罩在走廊上。
“……我的壁虎呢?”于子夜声音发颤。
“那只四脚蛇吗?”于宙满不在乎地说:“我让那干活的扔了。以后那种恶心的东西不要带进家门。”
于子夜拼命憋住五味瓶一样冲上来的情绪:“你扔哪里去了!?我会马上把她送走的!不……我这就把她送走!”
于宙侧了侧头,抬起下颌,瞥向楼下回收站的垃圾桶:“养这种东西的都是怪胎。赶紧送走,别让人看见。”
于子夜趿着拖鞋就冲了下楼。
现在是冬末春初乍暖还寒时候,外面只有十度左右,守宫那么畏寒……
于子夜抖着手在几个巨大的垃圾桶里挨个翻找。她个子矮,垃圾桶到她胸口,她几乎是把上半身埋进去,搬起废旧的鱼缸、掏出发臭的厨房垃圾、拎起汤汁淋漓的外卖餐袋。
直到碎发和袖口都沾满油污,双手又脏又滑、冻得发僵、被划得满是伤痕,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于子夜一屁股坐在那些被翻出的垃圾山上崩溃大哭。
不知是不是因为用“众生眼”见过那守宫人形的样子,又或许只是物伤其类,她哭得很伤心。
观音被扔掉了。
一个在梦中出现的,胖胖的,害羞的,小生命,就这样被父亲毫不在意地处决和抛弃了。
那天晚上于子夜用热水一遍一遍地冲洗自己的身体,直到僵硬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她想到,就像父亲曾经命令妈妈打掉的那个小孩一样,被随手抛弃的小生命。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拥有这种会导致怀孕困难的疾病——
不会有一个生命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然后被勒令抛弃。她功能失常的卵巢帮她断绝了这种残忍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没有睡眠的周末。
父亲的主卧在二楼,和她隔着一层楼板,他极大声地打电话,极夸张地斥骂下属,极体面地邀约饭局,最后是和一个女人。
那一声声轻亵的笑闹像往于子夜心里戳着一根根鱼刺。
事业上的成功似乎能成为一位男性人生中其他一切失败的遮羞布。
父亲这种事业有成却从未好好履行过父职的男人,往往人到中年,不知怎的便会对父职产生一种近乎刻舟求剑的执念。她听着楼下的动静,心想——
否则为什么有权势的男人总是连“father”都没做好却着迷做“daddy”。
半夜,或许是抽了太多烟,父亲咳嗽声大如雷,咳一声就把于子夜从梦中吓醒一次。清晨,父亲起床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痰,又把她惊醒。
于子夜的心在那咳嗽声中发颤发悸,她想,总有一天父亲会把内脏都咳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她的。
餐桌上的花瓶被换成了烟灰缸。母亲放在书房里的英文原版书全部不翼而飞。就连冰箱里于子夜爱吃的H牌冰淇淋全部被清扫一空,换成了父亲公司的那个冰淇淋品牌——这两个牌子是竞品。
于子夜非常讨厌父亲做的那个品牌的名字——B&BF,“Beauty and Beloved Fantasy”,和那款冰淇淋口味一样甜得腻人。
短短一个周末,父亲的痕迹暴风雨一般席卷了家里的整个角落,于子夜前所未有地清晰认知到,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只是父亲的房子。
好容易捱到周一,她困倦不已,捱过上午的主课,终于到了历史课。上课铃响,走进教室的却不是祁潇骁。
代课老师叫陈碧海,于子夜认识。她是曹玫的闺蜜,经常在办公室传祁潇骁被人包养、小三上位的那位。
陈碧海把课本耷在讲台上,面露得意地宣布:“祁老师怀二胎了,生孩子会耽误你们。虽说你们是理科教改班,历史不是主修,但会考进度不能落,年级组长已经安排了,以后你们和三班的课都由我来代。”
怀孕?怀二胎?
于子夜脑子里一团浆糊。
祁潇骁和她闲聊时,每聊起儿子,都带着一种苦涩而又甜蜜的表情说她再也不想生小孩了。于子夜不明白为什么当了母亲的女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祁潇骁经常把儿子接到办公室来写作业,却从来没和于子夜提起过她的丈夫,有关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都是于子夜从她儿子和那些流言口中拼凑出来的。
祁潇骁在教研和教学上一直都很有上进心,去年参加了很多省国级的教学比赛,显然是不想放弃争取年级组长的。
直觉告诉于子夜,祁潇骁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选择怀孕。
而且,上周五还没有任何消息,怎么她一怀孕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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