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鸦寒渡》
大军辰时开拔,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孙家村。赵九衡挑帘而望,打量着眼前的村庄。
约六七百户,土墙茅顶居多,瓦房只是零星可见。
大军进村的动静不小,马蹄声惊动了窝在屋里猫冬的村民,妇人们抱起孩子缩于门后怯怯窥望。
连年兵祸,加之抽丁不绝,村中并无青壮年男子,唯余老弱妇孺。偶尔能看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中年汉子,神情木然,似乎对这般阵仗早已见怪不怪。
赵九衡跃下车,神情肃然地朝村中央走去,身后跟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卒。
“我家将军有令,此村百姓尽数撤离,赴沙河镇安置。”传令兵扯嗓高呼,“带好你们的铺盖口粮,每丁发安置银三两,限一个时辰内离村,违者斩!”
话音方落,村民顾不得害怕,登时围拢上来。
一个着旧袄的老翁自人群中挤出,拄着枣木杖,走到赵九衡跟前,躬身行礼:
“军爷!小老儿是本村里正孙懋德。斗胆敢问,这大冬天的,何故驱赶我等离乡?我等老的老,小的小,那沙河镇远在七八十里外,怕是还没走到就冻死在路上了……”
赵九衡垂眼看他,面上冷漠:“军中机密,无可奉告。”
“军爷……”那孙懋德欲再进言,身后村民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吵嚷起来。
“是啊,凭甚赶我们走?”
“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你们一句话便要我等搬走,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一白发老妪颤巍巍跪下,声泪俱下:“军爷,求求您了,别赶我们走。这房子是我们一筐土一筐土垒起来的,是我们的家,您让我们走去哪儿呀……”
有人带头,便有更多的人跪了下来。祠堂前的空地上,老弱妇孺跪成一片,他们叩首的叩首,哭诉的哭诉,一时间哀声遍野。
士卒皆面露不忍,手中刀垂了下去。众将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他们亦多是穷苦出身,见到这些与自家父老乡亲一般无二的面孔,叫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所有人等,即刻离村。”赵九衡不为所动,“来人!走不动的,押他们走。”
朔怀渊的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就站在赵九衡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因担心村民受欺负,遂跟了上来,孰料一眼便瞧见那狗仗人势的宋昶正欺凌百姓。
他素来嫉恶如仇,最见不得此等恃强凌弱之事,此刻眼见满地老弱妇孺跪于寒风中苦苦哀求,胸中那股闷气霎时炸开。
“宋昶!”朔怀渊甩开缰绳,大步流星抢至赵九衡面前,“谁给你的狗胆欺压百姓?”
赵九衡正与负责登记的文吏核对名册,闻言冷冷回道:“少将军有何赐教?”
“你看看这些人!”朔怀渊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强迫她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老弱病残、妇人孩童……这天寒地冻的,你让他们离乡背井,徒步数十里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你这是要他们的命!”
赵九衡抽回手臂,面露不悦:“少将军,此乃军令。”
“军令?”朔怀渊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将军的军令是让你借用村舍并妥善安置百姓,不是让你如赶牲口一般把人撵走!你看看你的做派,与那些鱼肉百姓的酷吏有何分别?”
赵九衡懒得接话,低头继续看名册。
这般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令朔怀渊愤怒。他拔剑出鞘,架于赵九衡颈上:“我命你即刻停止驱赶百姓!”
“少将军,”她毫无惧色,将名册递与身旁文吏,转过身来正对朔怀渊,“将军令我全权处置此事。您若有异议,自去寻将军。您,无权命令我。”
“另外,”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朔怀渊一眼,目带嘲讽。
“倘若您真心疼这些百姓,便拿出个可行之策来。莫只动嘴皮子,不干事。自己不动手,却拦着别人干活。这种人您知道民间如何说么?”
她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占着茅坑不拉屎。”
周遭士卒屏气敛声,这宋昶好大的胆,竟敢如此与少将军说话,真不怕少将军一剑砍了他么?
朔怀渊被怼得满脸通红,胸膛起伏数息,最终一剑砍翻了旁边一张竹凳,愤愤然朝村外走去。
此乃军机要事,想也想得到二哥定不会站在他这边。自打这宋昶入营,二哥就变了。那宋昶的进言,二哥句句听,他的主意二哥个个准,连自己这个亲弟弟都要靠后站。他愈想愈气,只恨自己无用,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他的副将赶忙追了上去,低声劝慰,朔怀渊理也不理,翻身上马,狠抽一鞭。那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旷野狂奔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村口。
赵九衡收回目光,转身面对那些仍跪于地的村民。
她拔高声音,破锣般的嗓子嘶哑又蛮横,活像个仗势欺人的兵痞:“这地方要清出来做军寨,所有人等巳时之前必须滚蛋!若不走,按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村民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凶悍吓得抗议声都小了几分,几个胆小的孩子更是直接缩进母亲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那白发老妪拢过一个三四岁的男娃,膝行至赵九衡面前,不住地往地上磕头,砰砰作响,额头转眼便鲜血淋漓。
“军爷,求求您了,老婆子今年七十有二了,这把老骨头了就算死在路上也无妨,可怜我这小孙儿才四岁,他爹娘去年都没了,就剩老婆子带着他。这天寒地冻的,七八十里路,他走不动啊。求求您,发发慈悲,就放老婆子留下吧,老婆子可以给你们洗衣做饭,求您发发慈悲……”
小孩儿不懂发生了什么,愣怔着一双眼睛,木木地望着赵九衡。
赵九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老一小。忽然,她蹲下身来,与那孩子平视。
赵九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小娃娃,你可知我家将军是何人?”
孩子被她的语气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家将军可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杀人王,知道他还有个绰号叫什么吗?”
她缓缓道,“吃——人——将——军!”
她伸出手,掐了掐那孩子颊边软肉,小孩儿吓得浑身一抖。
“他在西北打仗的时候,没粮草了就吃人,最爱吃的便是你这种水灵灵的小娃娃……皮滑肉嫩,入口即化。”
她说到“入口即化”四个字时,还故意咂了咂嘴,似在回味何等美味。
小孩儿被吓得大哭,拼命往奶奶怀里钻。老妪也被吓得不轻,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本能地搂紧怀中孙儿。
“所以啊,”赵九衡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嘴脸,低头睥睨众人,“你们识相的,最好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要是不走,待会儿我家将军来了,你们这些个小娃娃可就要遭殃喽……届时是清蒸还是红烧,那便看我家将军心情如何了。”
老妪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抱起孙子踉踉跄跄地朝家中奔去,去收拾家当。那孩子死死搂着奶奶的脖颈,生怕一松手便会被那可怕的吃人将军捉去煮了。
恐惧这东西,比道理管用。方才还哭天抢地不肯走的村民们,此刻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离那吃人将军越远越好。
赵九衡目送祖孙俩离去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众士卒交头接耳,她怎敢如此编排将军?正窃窃私语着,她蓦然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在场士卒,最后落在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伍长身上。
那伍长姓王,单名一个盟字,生得五大三粗,面目凶恶,实则是个豆腐心肠。王伍长此刻正偷偷用袖子拭泪,被赵九衡这么一盯,顿时心虚地别过脸去。
“你,过来!”赵九衡指了指他。
王盟打了个激灵:“卑职在!”
赵九衡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带一队兵卒护送这群村民去沙河镇,另去队伍里匀出几辆空车来。找到里正,跟他说,让他将村中老人、孕妇、稚童尽数安排上车。”
王盟愣了愣,宋先生这是何意?
赵九衡接着道:“与那里正说清楚了,这是军令,不是同他商量。待七日后,大军离去,他们便可归来。届时我会清点人头,若少了一人——”
她冷声道:“让他提头来见。”
王盟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得惊了旁边几个同袍一跳:“卑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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