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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物有灵》

2. 老宅

沈渡没有在谢时安面前站太久。

她转身走回诊台边上,把剑靠墙搁了,在苏蘅对面坐下来。苏蘅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她的手腕。沈渡把手搁上脉枕,苏蘅三根手指搭上来,指腹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诊脉的时候医馆里没人出声。孟悬趴在诊疗床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珠子在沈渡和苏蘅之间来回转。上次苏蘅给他诊脉的时候他嚎了一嗓子,被多扎了五针,从那以后就学乖了。

半盏茶的工夫,苏蘅收了手。

“肝火比走之前更旺。”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药丸子一粒没吃。”

沈渡没接话。

“药得吃。”

“嗯。”

苏蘅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是知道了但不会吃。她站起来,从药柜里取了个青瓷瓶,倒出七颗药丸,用蜡纸包了推到沈渡面前。

“新配的,加了甘草。”

沈渡接过去揣进口袋。苏蘅看她收了,脸色松动了一点,转身去收拾药碾子,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那个墓里要是真有什么,别一个人扛。”

话没落地,孟悬从诊疗床上翻坐起来。后背的银针跟着晃,苏蘅头也不回说了句“趴下”,他立刻趴回去,嘴没闲着。

“沈姐,你走这三天城南出了个事。”孟悬扭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托关系找上我家,说城南有栋老宅子不太平,想请人去看看。”

“找你爸了?”

“找了。我爸进去转了一圈,出来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那宅子孟家不接。”

沈渡转戒指的手指停了一下。

孟家在玄门五姓里专司驱邪镇煞,孟广山更是这一辈里最横的一个。年轻时候独自镇过一座百鬼出笼的义庄,事后提起来只说了一句“风挺大”。能让孟广山说出“不接”这两个字,整座城里找不出第二处。

“他原话是什么。”

孟悬清了清嗓子,学着孟广山的语气:“告诉沈家那丫头,这活儿孟家不接,让她也别去。”

“然后你就来告诉我了。”

“那肯定啊,”孟悬理直气壮,“越不让去的地方越得去。我爸说不接,又没说不让我跟着。我不代表孟家,我代表我自己。”

苏蘅从药柜那边转过身来看了孟悬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沈渡没去解读。她只问了一句:“地址。”

城南那条巷子拆了一半。

东侧的老建筑早推平了,碎砖烂瓦堆成一片,野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半人多高。西侧还剩三五栋宅子撑着没倒,青砖灰瓦,门楣上的砖雕蒙着几十年攒下来的灰。

五个人站在巷口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拆空的东侧斜过来,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半。西侧的老宅全落在阴影里。

江眠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档案。来之前她回了一趟江家的铺子,从柜台底下的老柜子里翻出了这栋宅子的旧底。江家做的就是情报生意,一座城里哪栋宅子出过什么事,档案库里全记着。

“民国初年建的,最初的主家姓魏,做布匹生意。魏家在这里住了三代,八十年代搬走的。”江眠翻着档案,声音不急不缓,“之后换过几任房主,都住不长。”

“原因。”苏蘅问。

“档案上写的‘房屋老旧’。但有一任房主在备注里加了一句——‘夜间有异响’。”江眠翻了一页,“最近一任是去年买的,装修到一半停了工。上周托人找上了孟家。”

沈渡接过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老照片,四十年代拍的,边角起了霉斑。照片里的宅子和眼前这栋是同一栋,门楣上挂着“魏宅”的匾,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兽。不是什么狮子麒麟,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兽形。

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眼前的宅子比了比。

匾没了。石兽也没了。门楣上方的砖雕正中间剩了一个图案。

一个圆环。中间一道纵贯的裂痕。

和她戒指上的裂痕一样。和空墓石台上的刻痕一样。

沈渡把档案合上递回给江眠。院墙塌了一角,她走过去往天井里看了一眼。荒草长到膝盖高,院子正中间是一口井。井口压着青石板,石板上贴满了符纸,层层叠叠,不同时期贴上去的,最底层的已经烂成了纸浆。

最上面那层符纸成色很新,朱砂颜色鲜红。贴上去不会超过一周。

孟广山贴的。

沈渡翻过院墙落在天井里。杂草擦过小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井边蹲下,伸手碰了碰最上层那张符纸的边缘。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朱砂纹路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底下呼吸了一口。

戒指始终是凉的。

不是好兆头。戒指遇寻常阴物会发热,热度越高对方越凶。只有一种情况戒指不给反应——对方和戒指同源。器物不伤同源之物,这是五家传了多少代的铁律。

沈渡站起来。

“今晚住这。”

孟悬第一个翻进来,落地踩断一截枯枝,咔嚓一声在空旷的天井里格外响。苏蘅跟在他后面,动作轻得多。江眠没有翻墙,她从档案袋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绕到后门去了。

谢时安最后一个进来。他没翻墙也没走后门,站在院墙的缺口外面,低着头,手指攥着脚踝上的铜铃。

“时安。”江眠在后门口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迈过缺口,走进天井。

脚踩进院子的那一刻,井口石板上的符纸无风动了一下。最底层那些烂成浆的符纸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像墨滴进清水,散开的瞬间被上层的符纸吸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

谢时安的瞳孔缩了一下。攥着铜铃的手指收得更紧了。铜铃贴着他的脚踝骨,无声地晃了晃。

天黑透之后,五个人在一楼正厅点了盏灯。

不是电灯,这宅子的电路在上一任房主装修时就被断掉了。苏蘅从药箱里翻出一盏老式煤油灯,点起来搁在积满灰尘的八仙桌上。灯焰豆大一点,照亮的范围刚好够五个人围坐。

孟悬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分了一圈。沈渡没接饼干,闭着眼靠在墙上,剑横在膝上。江眠坐在她旁边,拆了一包饼干慢慢嚼,另一只手在桌面下搭着沈渡的手腕——不是握,是把手指搭在脉搏上。像把脉,又像只是想确认那里还在跳。

苏蘅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从药箱里取出铜制药炉开始点艾草。烟气在正厅里弥漫开来,把霉味和灰尘压下去一些。

谢时安坐在靠门的位置,后背对着楼梯口。煤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膝盖上那只手偶尔被晃动的灯焰照到。指节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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