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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眉间雨》

18. 第十八场雨

母亲是在医院晕倒的。

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对普通人来说,寻常得就像吃饭喝水,我却觉得久违了。

我还没告诉辛晨,打算之后给他一个惊喜。

见我开心,母亲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我挽住她的胳膊,“妈,我今天想吃小龙虾。”

“这么脏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们怎么那么喜欢吃。”

母亲对一样东西带有主观偏见,是很难改变的,我撒娇:“偶尔吃一次嘛。”

母亲絮叨着,外面饭店处理不干净,买回去自己做。

说到一半,没了声,身子直直地往下跌,我拽不住她,被她拖倒在地。

护士说是低血糖,没大事。可不知为何,我心慌不已,像是走在茫茫雾色中的山崖上,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踏空。

我强行要求母亲做个体检。我从未这样坚持过。

母亲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末了,叹了口气:“行行行,听你的,做。”

一查就查出来乳腺上长了个肿瘤,要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得做活体穿刺做病理检测。

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出人意料地沉默。

眼泪毫无预期地砸下来,眼前一片模糊,我听到自己声音哑得可怕:“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母亲说:“也不算是知道,前段时间摸到有肿块,百度了一下,说是可能是肿瘤。”

“那你为什么不来医院看一下?”

“谁知道网上是不是胡说八道的,再说,你要高考了,我哪有空。”

高考高考,怎么什么都要为高考让步?高考有那么重要吗?

我抹掉眼泪,问医生:“最快什么时候能做检测?”

“手术得等安排。”医生边说,边开单子,“先住院吧。”

回家简单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办理住院。

我曾在医院住过三个月,母亲陪着我跑上跑下,如今角色颠倒,我方体会到母亲那时的感受。

脑中的弦时刻紧绷着,可能随时会断掉,孤立无援,却要强撑着,不让对方担忧。

这种感觉,母亲足足忍受了三个月。

手术时间安排在星期二的上午。

那天,也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

我坐在手术室外,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我知道是辛晨,但我没心情看。

直到他打来电话。

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我按下接通。

“你终于理我了。”背景嘈杂,还有广播播报的声音,他语气轻快,“你今天不是查成绩吗,正好我期末考完了,来陪你一起查。”

“喂?”他疑惑,“徐又宁?你干吗呢?开心傻了?”

“辛晨,”我再忍不住,所有伪装的成熟、理智顷刻瓦解,我像一个濒死之人,紧紧抓住浮木,哽咽着叫他的名字,“辛晨……”

半个小时后,母亲送回病房,辛晨也赶到医院,我拎着保温壶去水房,正好碰到他。

他背着只黑色背包,气喘吁吁,像是从车站直接赶过来的。

“徐阿姨怎么样?”

接电话时哭过,泪干了,一见到他,泪意又不禁在眼眶里涌动。

“病理报告还要过几天才能出来。怎么办,辛晨,我好害怕。万一是恶性……”

那就是癌症。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我就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他上前一步,抱住我,拍抚我的后背,“别怕,徐阿姨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上午,辛晨陪母亲聊天,氛围难得的轻松——这点上,他比我更像母亲亲生的,我和母亲这几年向来没什么话可说。

隔壁病床开玩笑:“女婿啊?真是一表人才。”

母亲礼貌笑笑:“亲戚家孩子,之前在我们家寄住过一段时间。”

我看见辛晨削苹果的手一顿。

只须臾,他又若无其事地切成小块,装到碗里递给我。

苹果脆甜多汁,带着三分的酸,我却味同嚼蜡。

下午开通查询成绩通道,辛晨和我就近找了家网吧。

网页刷了很久,终于刷出界面。

总分六百七十一。

意料之中。

辛晨唇角刚扬起一点笑弧,触及我低落的神情,又收了回去。

我们沉默地走在路上。

到医院门口,我站定,半仰起脸看他,“辛晨,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北京了。”

不管母亲胸上那颗肿瘤是恶性还是良性,我都没法抛下她,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像长在我心里的一根刺,拔掉要命,又总叫我痛。

辛晨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嗐,陪徐阿姨是应该的,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大不了我就像现在一样,一有空就过来找你。”

整整一年的期盼,盼着我去北京,他还提前规划着,一起逛胡同、吃烤羊排、去什刹海看日落、故宫看雪……

现在全落空了。

可他还反过来安慰我。

我垂眸,地上两道影子平行,像是永远无法相交,“辛晨,要不然,我们还是……”

算了吧。

“徐又宁!”

辛晨拉住我的手腕,很紧很紧,像是怕我现在就会在他面前消失似的。他眼底情绪沉得似墨,深处掀起暗涌。

“为什么遇到事情,你第一反应永远是把人推开,自己逃跑?还是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我,所以你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

“我已经被我亲生父母抛弃过一次,你不能这么残忍,你知道吗?”

我没应声。

他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谴责我。

我想说,我是为他好,异地恋太辛苦,过去这一年,他该体会到了。

我想说,我家里现在这种乌七八糟的情况,他最好不要被拖进来。

可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我到底怕他受伤,还是怕自己受不了情至浓时,分崩离析?

与其到时彼此折磨,不如趁现在投入不多,及时止损。

他说得对,我的心比我想象中的狠。

我半点为自己辩护的底气也没有,甚至被他攥得疼了,也只蹙了下眉。

辛晨松开我,手腕一圈绯红指痕,他指腹摩挲着,轻柔的力度像羽毛拂过,痒意通过皮肤直达心底。

我鼻头一阵发酸。

“我不同意。”他说,“只要你不放弃,有任何困难我都可以陪你挺过去;但你要是放弃,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他放轻语气:“拜托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谁不想有人坚定地选择自己,不离不弃,可是人们来来去去,世事瞬息万变,又有什么是天长地久的?

可他放低姿态,请求我相信他。

你知道鲁珀特之泪吗?

头部坚硬无比,子弹打不穿,液压机压不碎,矛盾的是,轻捏尾部都会导致整体爆裂成粉末。

对我而言,辛晨这句话,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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