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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非雪》

13. 劳斯莱斯的后座

从陆羽茶室退出来,钟聿衡没跟上来。

大概被梁承亨请去隔壁的包间抽雪茄,要私下敲定那几个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吞吐量数字。

岑念坐进那辆银色劳斯莱斯的后座,身侧,庄颖欣蜷座椅里。

她身上那股子经年累月的南洋草药味,即便被最浓烈的迪奥香水覆盖,也还是在那冷气口下幽幽地洇了出来。

她指尖颤抖着,一支细支薄荷烟被她点醒,她先问她,“念念,你怎么头发长了。”

岑念只敢低头看文件,含糊的恩了一声。

庄颖欣依旧絮絮叨叨的,“梁承亨那个人,我看一眼都觉得胸口发凉。他那双眼,哪是在看未婚妻,分明是在看一桩随时准备清算的资产,你说,港岛的女人,怎么就逃不出来呢?明明已经是2024年了。”

岑念的文件的字被打湿一个字。

她说,我不知道。

那年夏天,她一路走到春天,她以为她会习惯的。可该来的还是回来。

窗外飞速倒退的士丹利街。

车子驶入红棉路。

斜坡上的树影被车窗玻璃剪碎,碎光落在岑念的文字上,明灭不定。

岑念说:“协议被我压下了。交叉持股的条款被我改了。如果梁家想在三年内强行吞掉你的信托份额,会被证监会直接锁死流动性。欢欢,我能帮你挡住这一张纸,但我挡不住你哥哥庄永廷那双手。”

她说,欢欢,对不起。是我没用。

五年的正义被折戟沉沙,刺向最爱的人

庄颖欣猝不及防抓住岑念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岑嘉欣,你说什么呢!再说这种话,我们绝交。”

“真的吗?”岑念蹭了蹭庄颖欣的颈窝,没说话。

庄颖欣说,“真的,嘉欣,我跟你说真的。如果哪天我真被这笼子憋死了,或者被庄永廷彻底折断了翅膀。我名下那些股份,那些被全港岛盯着的资产,我都留给你。你是我在这鬼地方唯一的爱。你拿着那些钱,去买断你欠钟聿衡的那些账。你走吧,替我走回你那个律师梦里去。”

窗外的风景一变再变,她以为天衣无缝却也不过掩耳盗铃。

全港岛的狗仔队。那些日夜蹲守在半山和中环的镜头。那些无人的知晓。此刻被一一从亲密爱人口中道破。

在人前,她是被钟氏家族办公室高薪聘请的合规机器。

是岑家那条咬人不叫的冷血公关。

钟聿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施舍给她。

他们的交集,被极其精密的行程表切割在白日的谈判桌两端。

那份荒唐的、见不得光的,被严丝合缝地捂在薄扶林长道里。

车窗外,红棉路上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紫荆花,落了一地。

岑念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善善言语,就这么如刀绞封喉,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念念,真当我是大马吹海风吹傻了的千金小姐?”庄颖欣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伸出手,撩起岑念续起的长发,“我们认识十五年,大师说你,短利,不宜长发,此后十五年,你发尾不过肩。”

“可你大概不知道,我表哥,书房抽屉下,压着一张长发女孩的照片。是我要说对不起,嘉欣。”

那句话极轻。

却也是一寸寸被钉进了岑念左手的断掌纹里。

车厢里静得让人发慌。

湿冷药草味,被车载空调的冷风一吹,丝丝缕缕地缠上。

岑念没动。

她那一头好不容易养到肩膀的黑长直发,顺着真丝衬衫的布料滑落,被冷气浸得透凉。

长发女孩,原来如此。

那年维加斯的雨夜,那截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被他极其珍重地捧在手心。一个个深夜后不烦疲倦的悱恻。

他说,念小姐,头发留长些吧。长发绾君心。

她竟生出了妄念。那些呢喃被她当成了真。

是给她留给自己一点私心,装作偶然。

真可笑啊,岑念。

读了那么多法典,能在谈判桌上算尽千般利弊,怎么就没算透。

这人心其实从来没有章法。

曾经的那些日与夜,毫无预兆地,被翻扯出来。

薄扶林的那栋绝岭别墅十九度的冷气,她被他抵在玄关的胡桃木鞋柜上。

他身上的雪松香极具侵略性却又在下一秒化作缠绵。

锁骨下的那颗朱砂痣被他反复亲吻,左胸口,对准心脏位置的那颗暗痣,也被他的齿尖轻轻厮磨。

他缠绵难抑,说,念小姐,你的心口为我长了一颗朱砂痣。那个时候,她自己也信了。

跳动的心脏,也是有温度的。

岑念只是觉得天地忽白。一旁的颖欣骤然心悸,知道误了事,慌忙逃生,“念念,你别这样。你哭出来行不行?”

哭?她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只是一张白纸黑字的事,恰如发色如黑。

她扯了扯苍白的唇,“我没事。”

抽出手,指尖习惯性地去摸手包里的薄荷烟。却摸了个空。

烟盒早就被钟聿衡没收了。他说,女孩子抽什么烟。

……看看,多温情的管束。

难道这世上的真心,都是论斤称两的吗。

她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际线被高楼割裂。

这中环的夜,到底还要埋葬多少个碎掉的梦。

她那被强行拽入泥潭的人生,还要被当成多久的笑话。

岑念闭上眼。呼吸极轻,极缓。

不是疼,是记住。

是那颗差点跳动的心,被她在那个雨夜,亲手递了过去。又退了回来。

……

正月初二。

铜锣湾的街头舞狮还在闹,鼓点擂得人心惊肉跳。

岑念坐在那辆挂着中港牌照的埃尔法后座,膝盖上摊着几份还没收网的对赌协议。

车窗外,中环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维多利亚港最繁华的烟火,有人为博美人一笑,有人为飞蛾扑火,一夜后的硝烟味吹散了些。

这一天,对岑念而言,不是回家过年的日子。

二十岁之后,她就没了家。

坚道那栋旧楼早就拆了,原地起了一座冰冷的豪宅,名字取得浮夸,叫“天玺”。

她现在的“家”,是那堆处理不掉的烂账。关于“长发女孩”的问题,她更不会去提。

中环依旧不歇业。

她依旧顶着那尾锁骨发赴初二的应酬,那个被安排在深水湾的一场私人马场聚会里。

说是聚会,实则是为了平掉利家在九龙城那块地的规划纠纷。

岑念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裙,长发被她用一支素净的银簪挽起。

那簪子是庄颖欣送的,说是能避邪。她问她什么时候也这么风水了。结果反手被按在沙发上摩擦,被告知这叫反封建迷信。

马场边的遮阳伞下,利淮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他那一身痞气,在这群西装革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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