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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非雪》

3. 半山的雨

她踏出老宅的那一刻,彻骨的冷风便顺着衣缝钻透了骨头。

半山的雨,落下来就没个完。大得不讲道理,要把这满山的檀香气都洗了去。

那辆漆黑的劳斯莱斯在大雨里安静得像一尊兽。

司机撑着黑伞,把世界隔成两半,一半是豪门深广的阴影,一半是湿漉漉的人间。

岑念坐进去,全世界安静。

她靠着冰冷的真皮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侧锁骨下那颗鲜红的朱砂痣。

那痣长在皮肉里,跳动在心口旁,像是一滴没流干的血。

十七岁那年,她以为读了法典就能替人说话,如今却成了这全港最会让人闭嘴的哑巴。

在那檀香烧得有些过了头的半山大宅。

一屋子的苦调子,她闻久了,眼睛里便生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也不知是被熏的,还是为了挡掉这四面八方的视线。

岑老太太端坐在首位,手里那柄檀木拐杖敲在波斯地毯上,闷声不响。

这时候,岑家总像是一座被封死的孤岛,外头的维港海风吹不进来,只有这满屋子的陈腐气,让人压抑。

岑复的声音不紧不慢,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极稳,“念念,钟家那头的资金,这礼拜得定下来。”

珠子相撞的嗒嗒声,像是计时的沙漏,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太阳穴上。

岑念没抬头。

手里正拿着一把不锈钢指甲剪仔细地修着指尖。

指甲剪的脆响在死寂的堂屋里一下下炸开。

咔嚓。

半月痕修得圆润,却显出一股子刻薄的冷意。左手腕的骨头被那件细针织衫支棱出来,瞧着伶仃。

那是种透着病气的瘦,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

十七岁那年坚道上的樟脑香。那时候日子长得望不到头,书页里的公义也还是热乎的。

可现在,那点理想早被岑家这一纸收养契约给烧成了灰,连渣子都不剩。

“知道了,大哥。”岑念应了一声,嗓音有些沙,“中环那边,我会去处理。”

处理?不过是去钟聿衡那儿,把自己一寸寸撕碎了,再贴补到岑家的账本上。

那几年里钟聿衡喜欢看她求饶,也喜欢看她这副清醒地烂在泥里的模样。

这平安绳哪里是保平安的,分明是拴狗的链子。

站起身,膝盖有些僵,脚踝上的珠子互相撞了一下,那动静真轻,却沉得让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岑复停了手里的动作,隔着那层烟雾望过来,眼神冷得却像是一柄没开刃的钝刀,“听说你下午在陆佑堂碰见钟先生了?”

她捏着指甲剪的手顿了顿,“陆佑堂是公家的,谁都能去。”

随后指甲剪收进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不少。碰见了。不仅碰见了,还被他用那双签生死状的手,别了头发。

那时候陆佑堂的砖头是红的,钟聿衡的眼也是红的。这一家子人,大约都觉得她是个草木。

只要把她往钟聿衡那张名贵的大理石桌上一戳,这岑家的富贵就能再续上几十年。

岑复说:“念念,你该懂事了。”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从这烟雾里滤出来的。

岑念看到指甲修的圆满。

懂事?这两个字。从前到如今法学一级荣誉学位被锁进保险柜,她一直很懂事。

她把所有的脊梁骨都磨平了,才堪堪嵌进这个‘药引子’的模位里。只为换懂事两个字。

“哦,我知道了。”她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灰。

……

车子在中环的霓虹里穿梭。

二〇二六年的港岛,仍是那副纸醉金迷的旧模样。

车窗外的灯火撞进眼底,晃得人眼晕,最后碎成一地散掉的琉璃,连风里都裹着挥不去的奢靡与颓唐。

半岛酒店的光落在脸上。

这地方的历史,多半是靠这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堆出来的。

细高跟碾过地毯的触感还在,赤脚的余温早沉在心底,可抬眼时,面上已是波澜不惊的法务皮囊。

包厢里,空气是腻的。

那小明星缩在丝绒沙发里,哭得肝肠寸断,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被眼泪泡得发皱,是朵刚被狂风折了枝、揉碎了瓣的玫瑰,连香气都带着破碎的疼。

手心里攥着一张产检单,那是她妄想用来敲开岑家大门的投名状。

岑念坐到她对面,没有半分波澜。

又从爱马仕手袋里取出一只支票夹。

那是钟氏家族办公室统一印发的,深灰色的底纹,透着一种绝对理性的权力。

刚刚修剪过的指尖,在支票面上滑过。

支票被推了过去。

“五百万。签了它,明天去玛丽医院,医生我约好了。”

岑念的声线静得像维港深夜退去的潮,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

女孩太年轻了,那双眼睛里还盛着一点不切实际的英雄梦,以为怀了个孩子,就能在这浪打浪的维港里,踩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安稳落脚地。

指尖划过大理石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明星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写满零的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晕开了纸上的墨迹,也晕开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的厚重木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股子浓郁的、昂贵的雪茄味,顺着走廊的过堂风猛地灌了进来。

没人,但有那味道里裹着顶级权势碾出来的味道。

钟聿衡的保镖走了出来。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手里只有公文包,是帮钟先生收缴所有残余意志的工具。

保镖侧过身,安静地等在门后,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岑念眼皮一跳。

她知道,那扇门后面,坐着那个下午在陆佑堂要把她揉碎的男人。那雪茄味太真了。

真到让人觉得,钟聿衡那双温热的手,此时正隔着虚空,捏在自己那截被银珠子硌着的脚踝上。

“我不签!”小明星突然尖叫了起来。

那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歇斯底里,瞬间把包厢里维持的平静撕了个稀烂。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透明的玻璃碴子瞬间溅开。她没闭眼,清晰地听着那声碎裂。

一片碎屑擦着岑念的小腿飞了过去,在冷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血流了出来。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痒,像有只虫子在皮肤上爬。

砸吧,砸得越响越好。砸完了这场戏,她好收尸,赶往下一个片场。

她冷眼看着。

那隔壁的门缝里,钟聿衡是不是正透过那点光,看着她在这泥潭里挣扎?

看她怎么像个老练的刽子手,一点点剪断这个女孩的所有指望。

岑念依旧没动,看着腿上那道红。血红得像她心口的那颗痣。

小明星的哭声还在走廊里飘着,一声高过一声。

可隔壁那道门缝,却悄无声息地,慢慢合上了。

那股子雪茄味还没散尽。

“砸够了吗?”她抬起头,眼里放出一种让人生畏死寂的清冷。“砸够了,就再加一百万。当是你的医药费。”

抬手又签了一张支票,指尖推过去,“不然没有了。”

外头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那女孩一把抓过支票,慌慌张张地跑了。

包厢里只剩满地碎玻璃,像一池子冻住的眼泪,亮得晃眼。

她弯下腰,指尖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两万就这么没了。肉痛。”叹气。丢垃圾桶。

那道合上的门又开了。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细碎又清脆,一下一下,像是在谁的心尖上慢条斯理地碾过。

钟聿衡走了进来,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挺括得近乎严肃,连领带的温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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