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君的历劫路十分坎坷》
姜生翻阅了一遍竹卷,纵使是这位温润如玉的月白公子,在看到两位“姚兄”千篇一律的“适量离火法术煨熟即可”时,也多少有点发愁地沉吟了片刻。
但巫祝大长老并不理会。
老人摆了摆手,亲切地拍拍姜生:“你姚伯父一家的孩子们来都来了,你先见一见,就当是给我这个糟老头子几分薄面,可好?”
姜生:……
归九:……
姚药师:……
巫祝大长老悠闲地环顾四周。
青砖白石砌成的小楼房内,整个太医院的一半药师都在此处,却都默默低垂头颅,像鹌鹑一般侍立在侧。
姜生合手,行了一个修士的礼仪:“敬遵大长老之令。”
巫祝大长老:“好孩子。”
皇都真正的主人再次飞出一枚传音法器,这一次,是大巫祝的青年侍从亲自领路,带着一群等待复试的药师学徒们步入丹药房,进退合宜地向主座上的巫祝大长老行礼。
巫祝大长老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老人家挥了挥手,把青年侍从喊到身边,摩挲了一下大厅中临时摆放的金碧辉煌的主座扶手,和蔼可亲地道:“好啦,不用拜我,老夫么,只是来替岐黄长老代班的,既然都准备好了,那便开始吧。”
大厅众人齐声答了“是”。
从十年前开始,南虞国太医院一直通过“三花试毒”选拔擅于药理的药师。
姜生掐了一个法决。
大厅中升起三只复瓣金玉琉璃盏,琉璃盏中有薄薄一层剧毒药水,药水高度恰好淹没琉璃盏的十重复瓣末端,随即,有奇异的、与药水同色的鎏金云纹在众人面前缓缓彰显。
不多时,药水便被吸收殆尽。
每一片白玉复瓣的金玉脉络都被药水染黑,也正因如此,神奇地展现出了凋零姿态,仿佛是三朵中毒的月季花。
这是法宝“三花盏”。
从此刻起,花盏脉络就模仿了中毒病人的脉络,倘若一名药师煮了汤水,只需要倒入三花盏中,或者更简便些,把三花盏的花瓣放入汤水里,观察花盏的复苏状态,就可以类推汤水的对症药效。
姜生以巽风法术相送,把白玉花瓣分了,送到为同考生们准备的小托盘上。
归九也领了一份。
她手扶托盘的时候,不知为何,衣袖中的“三桑定海阁”白玉牌忽然滑落,“铿锵”一声,跌落在青砖地面上。
姜生:“姑娘小心些。”
归九“哎”了一声,连忙蹲下去取。
就在这时,主座上的巫祝大长老清了清嗓子。
老人家十分和善地向归九招了招手,似乎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你是,今天过考的那位姑娘?”
归九:“正是。”
大巫祝又眯起一双老花眼,看向归九的白玉身份牌。
白玉牌,鎏金字。
民间第一药宗“三桑定海阁”的金字招牌熠熠生辉。
同考生们无不侧目而视。
不多时,主座前。
并不懂得医术、却十分擅长权术的长老院第一席手抚长须,含笑吩咐道:“就让姚家兄弟跟她同去吧,多跟三桑定海阁的高徒学习,开开眼界,看多了自然便会了嘛。”
归九眨了眨眼。
她此刻当然做不得什么。
假如这时,归九把白瓷托盘掀翻在大巫祝脸上,高声宣布她宁可明儿重新考核,也不让姚氏兄弟跟她呆一间丹药房,摆明了预备抄她的药方通过考试……此一时固然潇洒,那风氏一族的托付怎么办,娲皇陛下所命“学习南虞国医药炼器法术织染、了解人族不易”的历练任务又该怎么办呢?
归九只能领命而去。
姜生:“跟我来吧。”
太医院主事人领她上阶梯,来到小楼房中唯一一个有双扇门的丹药房,月白衣袖一晃,推开了归九面前的石门。
“吱呀——”
合页发出脆弱声响。
归九一张望,发现这间丹药房虽然看上去像是一个仓库般,又大又破旧,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这里……
并不像是一个丹药房。
与寻常炼制丹药的地方不同,这个房间里摆放着十数个高高的置物橱,橱上并不摆放竹卷古玩,反而是一只只药筐。
药筐中倒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
归九睁大眼睛数了一数。
嗯。
黄芪,天麻,甘松,鱼腥草。
可谓是五味俱全啊。
归九捏了鼻子,打量了好久,才在三个角落处找到三只陈旧积灰的药炉。
归九:“是这里吗?”
姜生:“抱歉,考生们有点多,丹药房不够,今天只能腾出几间药材仓房,借此地的备用药炉对付一下了。”
归九回转身,若有所悟地看了姜生一眼。
姜生又是合手一礼。
姜生:“此地药炉没什么区别,不过按照规矩,还是可以请定级考核成绩最好的姑娘优先选位置制药。至于架上药材,都不是名贵物什,为表歉意,也随姑娘取用吧。”
归九笑眯眯地应声道:“好嘞。”
归九没有理会侧目怒视的姚氏旁支二兄弟,径直走向了东北角落里的药炉。
这里有一扇小轩窗。
如今正值春日,阳光斜斜地洒落在地面上,暖融融的,落在药炉上,为最上方的通风炉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凉处,堆放着一些竹筐。
归九揭开竹筐看了一眼。
是整整三筐鱼腥草。
归九眉眼弯弯地合上竹编盖:“太棒啦,我就选这里。”
姜生也眉眼弯弯:“好。”
于是,归九拉来一条板凳,端坐在她的小药炉前,随手抓了一把鱼腥草,用力一碾,扔进了药炉里。
一股刺鼻的文瑶鱼味儿很快弥漫开。
归九立了一炷香,在小药炉前端坐。香烧到一半,衣袖里的祝明已经忍耐不住,撞了撞她的手臂:“你没事吧?小九?你这是终于忍耐不住自己的黑暗内心,打算碳烤文瑶鱼了吗?这可不行啊……”
归九:“再等等。”
香烧到四分之一时,身旁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归九守着药炉,缓缓打了个哈欠。
好慢。
“感受氛围”的姚氏兄弟终于来了。
这俩人在归九身后的置物柜边磨磨蹭蹭赖了半天,也没拣选出一颗药草,反而被鱼腥草和天麻、甘松的混合味道呛得半死,打了一个硕大的、乍一听几乎能搓出三寸鼻涕泡的喷嚏:“咳咳,这是什么怪味道?”
“小声点,”其中一个姚氏兄弟,嗯,手持一只琉璃盒法宝,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分到的鉴毒花瓣,努力躲避归九视线,“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甘草吗?”
“对啊,甘草,我怎么没想到呢?”
“遇事不决,先抓一把,甘草总不会有错的。”大鼻涕泡搓搓手,把魔爪伸进药筐中,刚摸到竹篮边缘,就听见“哐当”一声,置物柜对面放上来了一个竹编药筐。
正是归九在前门广场领的那一只。
方才归九煮药的时候,他俩趴在置物柜后看了半天,只看见归九炮制清洗了一些“比书中甘草多一片叶子”、“与书中天麻颜色不同”的药草,药草们“相貌古怪”,且从未记载于《姚氏药经》的药材,姚氏兄弟们根本看不明白。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那只小竹筐里,有归九处理好的半成品药材。
她甚至亲口说过,“接下去只需每副药方煎煮半个时辰就行啦。”
姚氏兄弟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乌溜溜双眼中看见了最最纯粹喜悦的自己。
俩兄弟死命拽住了竹筐。
就算是最末流的世家子弟,他们也是两个男人,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养得身宽体胖,而置物柜对面只是一个小姑娘,不一会儿,归九便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哎呀”,松开了手。
一个时辰之前,这只竹筐还被姚氏兄弟嫌作“乡野村医的小背篓”,现在,有归九的满分竹卷作背书,再加上巫祝大长老那一句别有用心的“好好学习”,他们又将它视若珍宝,不惜剥下脸面,从同考手中强抢了来。
但此事尚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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