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亦梦》
咸阳的月光,薄薄地沁了一层霜,静静地落在渭南行宫青灰色的瓦上,像岁月轻轻覆上的叹息。
婵君推开西窗时,夜风挟着渭河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仰起头,天幕上的星辰密密地压着檐角,比赵国夜里的星星要明亮许多。
自那日辛城一别,她便随嬴政回了咸阳。
青山再没有信来。她每夜都要推开这扇窗,望着夜空。等了很久,很久……却再没有一只白鹡鸰衔着远方飞到她的窗前。
青山,那位心宗宗主,应当已去了楚国,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吧。
次日清晨。
第一缕日光从东面的漏窗斜斜射进来,落在紫檀木的案面上。
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精致的桐木木匣,边角包着薄薄的金箔,刻了细密的云雷纹。婵君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拨开匣盖,微启一道缝隙,里面衬着赤色锦缎,缎面上静静卧着一只墨玉手镯。
镯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像是一段凝固的夜色被匠人打磨成了圆环。表面抛得极光,日光落在上面,竟泛起一层幽沉的晕彩。款式也特别,镯壁略厚,外壁琢了璃纹,纹理细密如鳞,内侧则刻了一道极细的阴线,沿着镯身回环一周,几不可见,却余味悠长。
她轻轻拿起,玉料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齐地的女子素爱翠色,爱那春水般的碧绿与通透,仿佛只有那样鲜活的颜色才配得上女儿家的腕间。黑色在齐地是做不成首饰的,连庶民也不戴。
可这墨玉镯子,放在她掌心里,竟让她心生一种奇异的欢喜。
“这是大王命人送来的。”婢女在身后低声禀报,声音压得紧。“天还没亮,王宫的內侍就送到了,说是大王亲口吩咐,要放在公主的妆台上。”
婵君没有答话。她将镯子缓缓套上左手手腕,镯圈恰好贴合她的腕骨,不松不紧,像量过一般妥帖。她转了转手腕,墨玉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幽光,沉静而笃定。
她平日不爱翠色,总觉得那股绿意太过招摇,戴在腕上扎眼。而今这只黑镯上腕,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然,好似它本就该在她腕间,已经等了许多年。
婢女又轻声禀道:“公主,大王请您用膳。”
婵君指腹在玉镯上停了一瞬,终是将它取下,放回锦匣。墨玉离了腕,那里还留着一圈微凉的触感。她起身理了理衣襟,随侍从穿过回廊。
渭南行宫不算大,殿阁疏朗,庭中几株青桐挺拔而立,枝叶在晨光里筛下细碎的光影。这里是离咸阳王宫最近的一座行宫,嬴政将她安置在此,明面上,是齐国公主出使秦国的暂居之所。楚国公主芈茹暂住在长信宫,那是华阳太后的地盘,老太后要将这个娘家的姑娘拢在眼皮底下。
而她一个未出嫁的齐国公主,住在行宫,进可入宫觐见,退不涉宫闱。这个分寸,嬴政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用膳的殿在行宫东侧,不大却敞亮。四面的窗都支开了,穿堂风裹着青桐叶的清苦气息悠悠地荡进来。嬴政已经坐在案后,他今日身着一身玄色王服,腰间束了玉带,头戴玉冠,端端正正的,一丝不苟。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那双眼睛被光影一衬,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柔和。
这是她头一回在秦国宫廷,这样的时辰,面对这样装束的他。不是辛城里那个卸下冠冕的青年,也不是齐国穿着常服与她并肩而坐的徒弟。他是秦王,端然坐在王案之后,周身笼着一层无形的威仪。
婵君在殿门口微微顿了一步,像踩到了一块意料之外的凉石。她垂了眼,以齐国公主的身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大王——”
两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这个称呼从舌尖滚落,带着一种生涩的陌生感。她知道本该如此,在咸阳的王宫里,在侍从环绕的殿中,他只能是秦王,她也只能是齐国的公主。可那两个字悬在殿里,竟让满殿的日光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案后的嬴政,在她开口的瞬间,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他放在案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半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有些东西被那一声“大王”轻轻推远了,说不清是疏离,还是别的什么……推回了各自该在的位置。
他沉默了一息。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桐叶翻动的声音。
“免礼吧。”他开口,声线比往常低了些。随即他摆了摆手,屏退了殿中侍立的内侍与宫人,只留了两个负责上菜的侍从在角落里垂手候着。
殿内顿时空旷了许多,日光从四面窗子涌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明亮的光河。他隔着那张食案望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熟悉的温和,却被王服的玄色衬得沉了几分。
那种不适应的感觉,像一根细丝,轻轻缠绕在两人之间。
曾经那些宫外的相处,忽然被推到了宫庭内,要按着陌生的步子重新学会如何相对……
案上摆满了食盘,大半都是甜口的。枣泥糕蒸得松软,琥珀色的糖浆淋成细丝。蜜渍梅子码得齐整,红艳艳的。还有秦地特有的麦芽糖饼,薄薄一张,烙得微微焦黄。
“尝尝。”嬴政抬手示意她入座,他语气很熟络的介绍着,“秦地的枣糕,用渭水边的红枣蒸的,加了蜂蜜,你一定爱吃。”
‘一定’两个字从他舌尖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习惯的笃定。
婵君在他对面坐下来,执箸夹了一块枣糕送入口中。糕体绵密,枣香与蜜甜在舌尖化开,那股子甜味不腻,恰到好处地裹着舌根。
她确实爱吃。
从辛城到咸阳,一路上的馆驿供的膳食,她都只是浅尝辄止。可眼前的枣糕,一块入口,她便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大王也喜欢吃甜食吗?”她放下竹箸,目光扫过满案的菜式。一半以上的菜肴都带着甜味,连那道炙肉都刷了一层蜜汁。秦地饮食偏咸重,能备出这样一桌甜口菜来,定是提前吩咐过庖厨。
嬴政没有动箸,只端着一盏温酒慢慢转着杯壁。
他答道:“吃不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很深,好似从某段很长的时光里泛上来的。
“但喜欢看着你吃。你每次吃得甜甜的样子……我也越发觉得甜了。”
这句话落得轻,尾音却带了一点沙哑。婵君抬眼去看他,他正偏过头望向窗外,日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他似乎在回忆什么,那神情她见过,在沙丘行宫,在齐国琅琊台上……在咸阳酒楼外,他讲起那个故事时,也是这副样子。
眼底有光,也有说不清的怅然。
“那次咸阳酒楼外,你说的故事里……”婵君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也喜欢吃甜食吧?”
嬴政将杯盏放回案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和公主一样,喜欢吃甜食。”他垂下眼,声音平稳了许多。“每次吃完,要用莲子解腻。不是莲子的时节,就要备上很多晒干的莲子。”
婵君心头猛地一颤。她自幼便有这个习惯,傅母还打趣过。齐国公主府里常年备着干莲子,四季不断。这个习惯她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连随行的婢女都不清楚她的饮食喜好。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那只墨玉镯子。镯子的微凉触感又浮上腕间。
“那她……”婵君的声音有些涩,“也喜欢黑色的镯子吗?”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手腕上,停了片刻。
“今日送去的玉镯,可还喜欢?”
他不答反问,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写满了答案。
婵君点了点头。“此镯……甚得我心。”
嬴政听了这句,唇角微微动了动,眼尾的细纹柔和了一瞬。
前世里,那只镯子是她十八岁生辰时他送的,从蓝田的玉矿里专挑了这一块墨玉,找了秦宫最好的玉匠,按着她的腕围打了三个月。她戴上后再没摘下来过,直到她离开秦宫那一日,镯子留在空荡荡的妆台上,琴也留下了,像是两件不甘心的证物,替她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这一世,他从齐国归秦后,如法炮制。让秦宫的工匠照着他的图稿,一刀一刀,把那一段凝固的夜色重新雕琢成形。还是那只镯子,还是那些纹路,连内侧那道阴线的深浅都分毫不差。只是这一次,他把它放在了她的妆台上,等着她自己戴上。
席间安静了片刻。婵君放下竹箸。
“大王……”她抬起眼,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试探,“你的那位故人,容貌,还有喜好,都与我这般相似么?”
这话问得轻,落在两人之间却沉甸甸的。嬴政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看,又像是隔着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片早已消散的月色,看一场只有他记得的大雪。他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安静得只剩穿堂风拂过竹帘的声响,竹片相击,细碎而空寂。
本就是同一个人。可他是带着前世记忆回来的那个人,而那些她尚不知道的过往,那些他们还来不及重新走一遍的路,又如何三言两语阐述给她听?说多了是疯话,说少了是敷衍。
这一次,嬴政没有作答。他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端起案上的酒盏饮了一口,那一口酒把那些话咽回了心底。
婵君迎着他的沉默,那安静像一堵墙,她看得见,却推不开。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一枚石子坠入深水,连回声都没有。她不知道那个‘故人’是谁,不知道他每一次望向她时眼底那抹恍惚的光来自何处,她只知道,那些温柔里有她看不懂的旧影。
“大王待我的好,感念万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若这份好是给旁人的,臣女……受之有愧。”
她说这些话时,眉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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