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瘦马》
文昭不知跑去了哪个犄角旮旯,顾怀祯在后苑走了一圈,竟也没见着。
他没了在此浪费时间的耐心,正欲让旁人去寻,便瞧见石生大步寻上前,“殿下。”
他刚从衙门公干而归,此刻穿着蟒衣蟒靴,一双虎目灼灼,直盯着顾怀祯。
顾怀祯吩咐玉林和谭府女使,“先去找乡君,说孤在花厅等她。”
两人领命而去,石生上前低声,“赵敬云他们吐了口,供词都留好了,殿下放心。”
顾怀祯颔首,“先封存吧,暂时不会查。”
石生对此有些不忿,却也知晓个中轻重,强忍了下去,“微臣明白,只盼来日能派上用场,恶人恶行皆有果报。”
“自然。”顾怀祯淡声,“不是天意果报,是律法难容。”
他转身欲回,忽又听石生道,“殿下,微臣还有进言。”
这汉子忍不住,索性蹬蹬两步,径直绕到前面,先憋了个面红耳赤,“殿下对那个…那个小瘦马,是不是过于偏爱了?”
顾怀祯眸色微凝。
他面无表情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话头打开,石生哪还忍得住,“微臣知道殿下留她本是为公案着想,可您还让她包扎伤口,侍膳侍浴,纵然这些都是精细活计,臣等粗手笨脚是我们无能,但是让她代笔拟旨,未免也太过了些,本来官署里就多有揣测,昨晚那两个朝臣看见,还…还不知要如何作想!”
昨夜之事再被提起,顾怀祯眼皮一跳,脑海中忍不住便跃出了绿芙写字的画面。
当时她的衣领被挑开了,忙着铺纸研墨书写,两只手都忙不过来,自然顾不上再去遮掩。
灯影幢幢,帷帐温软。她埋头听写,袖子也挽了起来,皓腕随墨笔一丝不苟地翩移,修长颈项下却是领口开敞,发丝在锁骨上投下微微轻晃的影,何等清艳…又何等靡丽的芙蓉春色。
顾怀祯敛在袖内的指端蓦然弹动,只觉衣领紧得喉咙发痛,不耐扯拽了下。
石生还在喋喋不休,“这样卑贱的人,怎配留在您身边,何况她还知道您…”
“昨晚冯张二人侯旨之时,我旧疾正好发作,你可知道?”
石生被打断,睁大眼睛,“您、您旧疾发作?那现在如何了?可有哪里…”
顾怀祯问,“若当时你在我身侧,是不是立刻就要吼着叫御医了?“
石生一噎,“臣…臣也并不至于那般操切…”
“她表现很好,临危不变,反应机敏,换成是你,未必做得比她强。”顾怀祯道,“你生性直莽,与我是自幼的交情,有时关心则乱,我不责怪你,可你知自己真正无能是在哪里?身为东宫缇骑卫指挥使,任流言浮起不加弹压,是无心之失还是借此逼我的宫?”
几句话说得石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臣知错了,一定肃清流言,不让殿下烦扰。”
顾怀祯不再多说,举步便走。
谁料石生认错归认错,却坚持追了上来,“可这和您让绿芙随侍没关系,清白聪颖之人有的是,盐案既然定下调子,您得了空大可以慢慢择选,岂好再留她?”
见石生竟没被绕进去,顾怀祯心底燥郁愈发沉泛。
那席话不仅是在应付石生,也是在应付他自己。
他岂不知长留绿芙会惹出非议,只是不在乎外人言罢了,但要紧的是,他现在不再仅仅觉得绿芙只是有趣了。
他是要将将不驯的小猎物困陷于股掌间,而非反过来被其影响,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尤其还是他自幼最严格控制的身体反应。
任何事情、任何情绪、任何感觉都应在掌控和计算之内,不该有半点失控,这是他从小到大的铁律,可是现在,这则铁律出现了罅隙。
无论如何,都应该把它在掐死在萌芽里。
石生见他沉眸不语,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殿下要是觉得苦恼,不妨把她交给谭家打发,岂不省心?”
顾怀祯回神,长眸一扫,“你从哪过来的?”
昨夜狂风骤雨,湿润草地里落了许多凌乱树枝,绿芙膝盖本就还肿着,跪得久了,越发疼起来。
她连认错带谢罪好话说尽,对方就是油盐不进,斥她弄脏了自己新得的折扇,定要狠狠罚她。
顾怀祯出现时,正看到这一幕。
谭文昭不依不饶,小姑娘捧着扇子进退维谷,手臂摇摇欲坠,显然就快托不住了。
阴影倾覆,绿芙掌心一空,折扇被拿走了,顾怀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把扇子而已,也值当和一个奴婢生气。”
绿芙总算得以放下双手,只觉肩膀酸涨,血液回流,指尖针扎似的发麻。
谭文昭粉面含嗔,跺了跺脚道,“这个奴婢冒犯我,表兄还维护她?”
绿芙抿唇,眼睫垂得更低了。
苍天有眼,她冒犯在哪?他又维护在哪啊?
顾怀祯轻哂了声,“孤非是袒护她,时气溽热,你这扇子不用来扇风,倒教人一直捧着,白白浪费了。何况扇子脏了丢掉便是,阿昭喜欢,孤让人回东宫抬一箱好的给你。”
谭文昭嗔他,“表兄好不解风雅,这扇子才不是用来扇的。”
她昂起俏脸,“这可是雨歇公子的锦灰堆,如今市面上千金也难求呢!”
冷不丁听见画者竟是时雨歇,绿芙不由怔忡,眼睫颤了颤。
顾怀祯冷然失笑,“江南这等‘风雅’孤确乎不懂,一介优伶弄得举国趋之若狂,要是上京朝官有人胆敢沾染这等歪风邪气,早不知被御史参了几道,你们倒好,文人雅士追在戏子后边跑,把他一幅画捧到千金之数,简直胡闹。”
谭文昭兀自不服气,“雨歇是有真本事的,锦灰堆有多难画,表兄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国朝第一人呢…”
顾怀祯问,“所以你花费几金,弄来了这把扇子?”
片刻沉默后,谭文昭嘿然一笑,“一金也没有,这是他赠与我的。”
小路上陷入了沉寂。
顾怀祯垂目看她,目光并不见责备,却透出长兄的庄肃,谭文昭年年都会入宫小住,与他也算自小的交情,每每却最怕他如此模样,一言不发便让人心跳加速,压力倍增。
她目光一闪,赶紧将话题扯回去,“可、可这也是我的爱物呀,表兄务必罚她!”
顾怀祯问,“你想怎么罚?”
“毛手毛脚冒犯主子,自然是要好好教她规矩了,”谭文昭道,“要是表兄这里一时没有教她的人,就把她给我,谭府有的是老嬷嬷可以教她。”
小姑娘不会演戏,没几句话就图穷匕见。
顾怀祯哑然失笑,“阿昭,是谁教你这么做,还是你受了谁的托?”
谭文昭一愣,眨巴眨巴眼睛,“表兄说什么?”
“孤在问你,是你哥哥让你把她讨去家里了结干净,还是你的这位…”顾怀祯掂了掂手中折扇,“戏曲名伶兼丹青妙手以画相赠,托你捞她出来。”
不太可能是后者,否则她不会大摇大摆拿着贿赂跑到这里做台阶,多半是谭子敬出的馊主意,要为他清理尾巴。
果然谭文昭目瞪口呆,“时雨歇要捞她?怎么可能!”
她嗓音尖利,好像绿芙与其相识,是多么辱没了她的雨歇公子一样,连目光都带了几分敌意。
“好了,”顾怀祯套出实情,自不会在乎小姑娘的眉眼官司,“回去告诉你哥,我的人不必他操心,官署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他松了手,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湘妃竹骨的折扇摔开,露出丹青一角,墨袍从上面掠过,“绿芙,回你房里去。”
人很快走远,谭明昭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即便端严如顾怀祯,以往也只将她小妹宠着,今日虽未训斥,却显然生了她的气,竟还维护这样一个贱婢,当着她的面冷落自己。
谭明昭越想越红了眼圈,迁怒到绿芙身上,恨恨盯她一眼,“我记住你了。”
她用力将那扇子踢开,气哼哼地转身而去。
顾不得草叶潮湿,绿芙歪坐在地上,缓解酸麻胀痛的膝盖。
她疼得抽气,搓热手心轻揉,鼻尖也忍不住一酸,咬紧了唇。
那位谭乡君委屈,她难道就不委屈?
可对她来说,委屈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情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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