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王土》
“脱了。”
这是赵璇儿踏入王土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呼号的北风吹来飞沙,裹杂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粒一粒打过来,从颈子滚到她的衣帛里去。她被硌得难受,冻得也难受,想去查验,只可惜她一路上都被捆着手。
照顾她的奴仆队伍在她身后排成一条长龙,一路延伸到长安与巴郡的交界之地。
从前那里竖着界碑,大小豪强争先画地为牢。
如今不一样了,如今那上头的每一粒沙都在周辽的王土之下。
赵璇儿狼狈地一寸一寸穿越周辽踏平的土地,华冠丽服,款款而来了。奴仆们护送着周辽送来的香车宝马,一箱一箱的翡翠珠玉,流水一样跟在她身后。
左右是气派的仪仗,华盖的大扇子偏了一偏,露出她那淡白的鹅蛋脸来,是那样格格不入。
人比珠玉美,也比珠玉雅致。
可那又怎样,她不比身后的那些奴仆体面。
她不过是这些宝物里的一样活贡品。
巴郡那位姓张的别驾捉住她的时候,掐着她的下颌,细细打量过,确认她的脸完好无缺以后,拿着笔在记录好的贡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她亲眼所见。
“美人一位,今呈于陛下,名曰赵璇儿。”
她是周辽十年杀戮的胜利品之一。
如今他要她,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凯旋后的一种消遣。
纵使她喊了他十年叔父。纵使这普天之下,是王土的州郡和不是王土的州郡,谁不知道他是她的养父?可这一切都没能感化他的人面兽心。
她遭受羞辱,却还要对他感恩。
天底下所有人都这样想。
队伍停在驿站落脚,里头人人都在夸赞周辽给北方带来的平安景象,偶有人像讲述传奇一样,提及这位新的君王何等知恩图报,十年如一日地细心抚育旧主之女。她歪着头,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睛斜斜地看向雪原。
侍女给她送来装着热水的银壶,她说了一句谢谢,得到的回答却是女娘该谢的应当是陛下。她们会确保她穿得够暖,睡得足够久,这一切都要登记在册,将来拿给周辽看。
侍女们偶尔也会流露出羡慕的话语。
她们说,如果能吃饱,能穿暖,就是陛下打她们一顿也成。
因为她这贡品的生活,也不是谁想有就能有的。
穿过巴郡,负责押送她的将领居然还向她拱手道谢。只因他们走的路线平时绝不开放,是中原要地,是严防死守的军事重镇。只因周辽想早点见到她,才特许他们通行。所以他们说,托她的福。
大雪漫天纷飞,对望着那座气势磅礴的黑色城池,夕阳垂在身上,全都是细长的,一根一根,类似尖细的金针,通通往她身上扎。因为是金的,所以不许觉得痛。
她伸出双手,低头去看。镣铐又粗又亮,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福可托。
她只领悟到一个道理。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天底下只有一个赵璇儿,只有她自己能深切感受到这份痛苦。出身卑微的侍女们只想活下去,如果衣食无忧更好。处境艰难的将领只想早点完成任务,如果功成名就更好。
他们不会懂得她,周辽也不会。
可是,只要没人懂得她,她的痛苦就不存在吗?
因为他周辽一统北方,一统中原,她就不配怪罪他吗?
赵璇儿仰起头,举目无亲,天高地阔,无人能说。所以一路上她越来越沉默。
哪怕她梗着脖子去争辩,恐怕也只会被人说不识好歹。
周辽对她恩重如山,既成事实。
养育她的十年已经是可以记载的历史,她身上沉重的琳琅珠玉是肉眼可见的赏赐。所有人都嫉恨地看着她,恨不得代为效劳。
踏入长安城的那一日,第一批快马到皇宫的信官已经返回,为首的一个拿着她被周辽圈圈点点的起居册交代,第一页,第二页……还算体贴,写着她不喜羊肉,不喜任何椒类,希望她跟前不要出现这些东西。
后来,就说是她吃得太少,穿得不够,使唤侍女们往她身上加大氅。
当然,他们抵达的时候先是逼她吃东西,一碗一碗塞进肚子里,撑得她吐出来了也不管。毕竟,这可是陛下亲自交代的。
他们随行的侍从有什么吃什么,她可是有着专门的小厨房,每天都有人来问话点菜。她的优渥生活早就刺痛了别人的眼睛,这一吐,不少人开始指责她娇生惯养。
远香近臭,在他们眼里是周辽给了她恩典,而她,脾气不好时常刁难他们。孰好孰坏,谁无理取闹,一目了然。
如今管了吃,又开始管穿,她觉得闷厚,摇着头反抗:“我不穿,我身上冷不冷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一左一右两个侍女架着她,完全没有由着她胡闹的意思:“如今大雪纷飞,日渐寒冷,女娘应当谢谢陛下,我们想穿可都穿不着呢。”
她第一回发了怒,让她们都滚开。
所有人都被这长途跋涉折腾得郁闷,通通围上来,说她不识好歹,拿她撒气。
又是谢谢,又是不识好歹,这两个词听得她耳朵上都要起茧子了。
她凭什么感激他?
就因为他养了她十年吗?凭什么天底下的人都逼她对他千恩万谢?
哪怕十几年前,周辽只是赵家门前的一个弃婴,被父亲首肯才得以留下做个马奴,吃她家的饭,喝她家的水。有幸骑着马带回她重伤的父亲,得到器重,才得以自立门户。
哪怕半年之前,他恩将仇报,杀死她的丈夫。她跟着丈夫的家人逃亡,他又杀尽她的夫家人。一家五口老少男女,全都杀了。
无法怪他,那怪谁呢?怪她去招惹他吗?
赵璇儿思及此处,怔怔地抬起头,看看天,停住脚,又用力地踏了踏地,忽觉自己谁也对不起。终于仰天大哭了一声:“李安宁,我来陪你了!”
旋即一把推开身旁的侍女,冲冲地往马车上的硬横木撞去。她在那光滑的红漆木旁头破血流,就和撞棺似的。从前长安宫殿的仆役们都附小做低,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此时此刻,周遭的惊呼声却一路冲到了离恨天之上。
惊动了这个王朝的新主人。
那穿着黑狼氅衣,身板极其伟岸的男子,正在极高峻的垛口眺望远方,撑在城墙上的手忽地有所动摇。很快有人头低低地上来禀报,大气也不敢喘地跪在男人跟前。
周辽低头看着脚边匍匐的寺人,冷笑声从他嘴里轻吐出来:“她想死就让她死吗?为什么没人看住她?她不懂事,你们这些混账玩意也不懂事吗?”
他派人去医治她,御医上来报了两回,连连摇头,说要他节哀。纵使他富有四海,纵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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