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
《半生债》下卷第三章·重帆
一、东山渔火
雪化尽时,春天踩着湿漉漉的鞋底来了。
二零一四年三月的东海,风里裹着咸腥的暖意。厂区院中那棵老梧桐抽了新芽,嫩黄带绿,在午后光线里薄得透明。王霖靠在车间门框上,看八个老师傅操作机器——搅拌机转得沉缓,灌装线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老时钟。
西安归来的第一百天。最初的锐痛钝成了心底一块硬痂,不碰无事,一碰仍会闷闷地疼。
张莉把账管成了绣花活。每月开支卡在六万,老客户订单稳定在八万上下。扣除成本,月末偶尔能余三五千,在账本角落蜷成小小一笔。
“紧巴,但饿不死。”晚饭时她推过账本,指尖点着那些数字,“老客户攥住,日子就能淌下去。”
王霖点头,夹一筷子炒青菜。三个月,他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些。
有些重量,失去才懂。有些方向,走过才明。
李红军是四月初来的。白色丰田刹在厂门口,后备箱塞满海鲜——银亮的带鱼、青灰的鲅鱼、还沾着海泥的蛎子,啤酒箱摞得老高。
“春天了,该吃鲜了!”她嗓门亮,笑纹从眼角漾到鬓边。
李红军是王霖在东海认的老乡,商南邻县人,做建材,比他早来五年。丈夫老陈在国企,儿子在省城读大学,日子舒展开阔。
那晚就在院子里支桌。炭火红起来时,老陈翻烤着肉串,王霖递料;厨房里,张莉和李红军的说笑声混着油锅的滋啦。孩子们——李红军儿子小辉、王霖女儿菁菁——追着跑,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
海风捎来远处渔火,星星点点浮在夜幕上。
“霖子,”李红军举杯,“旧事翻篇,往前看。”
玻璃杯撞出清响。啤酒冰凉微苦,喉头滚过,回甘慢慢泛上来。
“你美姐这话实在。”老陈递来烤好的鱿鱼须,“人这辈子,谁不摔几跤?摔了爬起来,膝盖上的土拍干净,路照走。”
喝到夜深。星空低垂,海风湿软。李红军讲初来东海时的日子——住过半地下室,摆摊被城管追过三条街,收过□□。她说这些时眉眼舒展,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最难时一天两个馒头就凉水。”她笑,“现在不也挺好?”
王霖看她。五十出头的人,眼睛还亮,笑声脆生生的,是风雨洗过后独有的透亮。
“美姐,谢了。”
“外道!”李红军挥手,“老乡在外,不就是你扯我一把,我扶你一下?”
散时已是凌晨。孩子们趴在桌上睡着了。灯塔的光扫过海面,一道,又一道,为夜船指路。
王霖想,人生大抵如此——有暗礁,也有航灯。最重要的是,别一个人在夜里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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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游山玩水
自那以后,李红军常拽他们出门。
“总闷在厂里要霉了,人得接接地气。”
四月底,爬泰山。凌晨三点的手电光柱里,十八盘石阶被岁月磨出了包浆。王霖到中天门时腿已发颤,但看前面女儿蹦跳的背影,看张莉和李红军互相搀扶的手,吸口气,又跟上。
日出前抵玉皇顶。云海在脚下翻涌,山峦隐现。忽然金光裂云,太阳一跃而出,天地陡然点亮。
“真好。”张莉轻声说。
王霖握住她的手。凉,但软。两人并肩站着,看光瀑倾泻,云海熔金。
那一刻,心里有什么“咔”地轻响,化了。
五月,孔庙古柏森森。王霖在大成殿前站了许久,“万世师表”的匾额让他想起父亲的话:“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父亲没读过多少书,理却透。
六月,青岛栈桥海鸥盘旋。他们在沙滩堆沙堡,捡的贝壳镶成城墙。傍晚坐礁石上看落日,海面铺满金红,归港的渔船拖着长长波纹。
“日子就该这样,”李红军说,“忙时钉是钉铆是铆,闲时就彻底闲下来。”
王霖点头。这三个月,他看了泰山日出、孔庙石碑、青岛晚潮。每至一处,心里就亮一角。
原来慢下来,才能看见生活本来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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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女儿高考
一晃便是二零一六年。
菁菁要高考了。
那半年,张莉所有心思都拴在女儿身上。营养餐变着花样,陪读到深夜,打听报考信息像侦探。王霖某天忽见她鬓角有根白发,心一揪。
“别太累。”
“累啥?”她笑,“一辈子就这一遭。”
高考三天,王霖全程陪在考点外。烈日下家长黑压压一片,无人离去。每个人都仰着头,像等待一场庄严审判。
王霖想起自己的一九八七年。商南中学考场,旧电扇吱呀呀转。父亲送他到校门口,只一句:“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家里有地。”
后来录取通知书到,父亲喝醉了,攥着他手说:“我儿有出息。”
近三十年过去。现在,轮到他的女儿了。
最后一科结束,菁菁笑着走出来。王霖迎上,没问考得如何,只拍拍她肩:“走,回家。”
出分那日,全家围在电脑前。页面缓冲的圆圈转得人心慌。
“出来了!”菁菁喊。
586分。
“能上陕师大吗?”张莉声音发紧。
“能!”菁菁跳起抱住母亲,“妈,我考上了!”
那晚王霖给商南打电话。父亲在另一端沉默良久,才说:“好,好,我孙女有出息。”
声音哑了。
王霖鼻尖发酸。想起父亲送他上学时的背影,想起枣树下那些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但有些东西,如血脉,静静流下去。
八月,通知书到了。陕西师范大学教育学院。菁菁摩挲着纸张,眼里有光。
王霖看着女儿,忽然觉得一切值得。那些坎坷、挫败、无眠夜,在这一刻都有了落点。
人活着,或许就是为了下一代能踩着自己的肩,看见更远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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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的开始
女儿入学后,王霖开始认真想厂子的前路。
老客户稳,但市场在变。张杰的触角已伸到山东,价格压得低。有客户委婉暗示:“王总,不是不讲情分,是那边价太低……”
王霖懂。生意场上,情分抵不过真金白银。
正发愁时,李凯君找来。
李凯君也是陕西人,在东海做化工原料多年。两人在同乡会认识,聊过几次,投缘。
“王总,听说最近不顺?”
“还成,能维持。”
“我有个想法,”李凯君点烟,“合作,怎样?”
王霖没立刻应。西安的疤还没好透,他怕。
但李凯君诚恳。带他参观公司——开发区整层办公室,二十几名员工,业务遍及华东。账目清爽,客户口碑扎实。
“不急,你慢慢想。”李凯君说,“合作先得有信任。信不过,万事休提。”
王霖想了半个月。其间见了李凯君引荐的两人——宋泰生与李见俊。
宋泰生五十余,前国企厂长,退休创业,稳重如磐。李见俊四十出头,投资出身,眼光锐,胆大。
四人三面茶叙。聊市场、技术、管理,也聊各自跌过的跤。王霖察觉,这几人都实在——不吹嘘,不空谈,有一说一。
末次,宋泰生开口:“王总,你的技术、客户资源,都是干货。我们有钱、有渠道、有经验。合起来,能成事。”
李见俊补一句:“但丑话在前——合作按规矩。股份清,权责明,谁也不越线。”
王霖看着他们。三双眼,都坦诚。
他想起白明亮当初的话:“就咱们几个老同学,知根知底……”
眼前人非同学,但那股劲,像。
“成。”王霖点头,“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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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东山再起
新公司名“东山省西农麦维尔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名长,意明——立足东山,深耕农科。
股权清晰:宋泰生百分之三十,董事长兼总经理;李凯君百分之二十五,管市场运营;王霖百分之二十,分管财务技术;李见俊百分之十五,纯财务投资。
余百分之十,作员工激励池。
王霖将老厂折价并入。库存、设备、专利,经第三方评估作价入股。那四十余家老客户,他无偿转入新公司。
“这些都是我筛了多年的优质客户,”王霖将厚厚档案递给李凯君,“信誉好,回款快。”
李凯君接过:“放心,我当自家孩子疼。”
公司成立那日,四人在新办公室举杯。落地窗外,开发区楼群林立,远海苍茫。
“为新开始。”宋泰生举杯。
“为新开始。”四杯相碰。
王霖望向窗外,百感涌上。一年前,他在西安雪夜独行。此刻,他又站在起点。
不同的是,这次身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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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风浪又起
新公司运转顺遂。宋泰生将内部理得井井有条,李凯君带销售团队开疆拓土,王霖抓技术升级与财务监督。
首三月,业绩稳步向上。老客户基本稳住,还拓了几个新单。
王霖稍松了口气。这次,似乎选对了。
但好景难长。
第四月,问题浮出。李凯君的销售团队年轻有冲劲,却欠火候。为冲业绩,有人许客户过高优惠,利润骤薄。
更糟的是,张杰全面反扑。
他在山东设办事处,挖走新公司两名骨干。价格战凶悍——同类产品,他敢降百分之二十。
老客户动摇。虽念旧情,但生意终究是生意。有人委婉开口:“王总,不是不支持,是那边价实在低太多……”
王霖急寻李凯君议策。
李凯君却淡定:“价格战常态。咱们质优,不怕。”
市场不认这理。第五月业绩下滑,第六月现亏损。
资金链绷紧。
恰此时,李见俊找来。
“公司需输血。”会议室里,他语气平静,“我追加一百万,占股增至百分之六十。”
王霖一怔:“当初说好你不参与经营。”
“我是投资人,有权护盘。”李见俊道,“公司亏损,我追加投资要求相应股权,合情合理。”
宋泰生与李凯君沉默。
王霖看向他们,忽然懂了——这一切,或许早有棋局。
但他无凭据。公司章程确有条:重大亏损时,投资方可追加投资并调整股权。
“你们怎说?”王霖问。
宋泰生长叹:“公司现在难。有资金注入,是好事。”
李凯君点头:“先活下来。”
王霖看着他们。心里那根刚松的弦,又狠狠绷紧。
可他无选。公司要钱,要活。
“好。”他说。
协议签毕。李见俊百万到账,股权重调:李见俊百分之六十,宋泰生百分之二十,李凯君百分之十五,王霖剩百分之五。
他从分管副总,成了技术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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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边缘
会议室空气滞重。
王霖盯着股权表上那“百分之五”,想起西安分厂时自己的百分之三十。那时说话有分量,决策有底气。如今,百分之五,连董事会门槛都迈不进。
“王总,”李见俊声线平稳,“技术仍归你管,公司需要你经验。”
话客气,意思明:你只管技术,其余勿涉。
散会后,李凯君在走廊追上来,递烟。两人凭窗,看楼下车流。
“霖子,”李凯君吐烟,“这事……对不住。”
王霖未应。烟在指间自顾燃着,青烟扭成细绳,在光线里浮沉。
“李见俊这人,我看走眼了。”李凯君声低,“原以为他只投资,不掺经营。谁知……”
“罢了。”王霖截断,“事至此。”
怨无用,悔更无用。
午后,王霖去技术部。年轻技术员们见他,纷纷起身:“王总。”
“坐。”他摆手,“新配方如何?”
“效果佳,但成本高百分之八。”主管小李递数据。
王霖细看。增产数据亮眼,但成本……
“王总,”小李迟疑,“宋总说……成本须控在原有水平。”
王霖点头。他懂——公司现在要的是速效,不是远谋。
出技术部,转至财务室。小芳还在,见他眼一亮:“王总!”
“该叫王工了。”他自嘲一笑,“近来如何?”
小芳压低嗓:“李总那边……压了不少招待费报销,说资金紧,能省则省。”
王霖心一沉。那些招待费多是李凯君跑市场垫付,有些客户确需应酬。
“按规矩办。”他说。
出财务室,走廊空荡。斜阳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王霖站在光影交界,忽觉自己像个外人。
这公司曾是他全部心血——客户是他一家家跑出的,配方是他一遍遍试出的,制度是他一点点磨出的。
而今,他只剩站在这里看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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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破局
转机来在一个雨天。
王霖在办公室看技术资料时,李凯君敲门而入,面色凝重。
“霖子,西北出事了。”
“怎?”
“张杰……”李凯君将传真放桌,“他在西安开分公司,挖走咱们三个西北代理。”
王霖拾起看。陕西老客户发来的,语气委婉,意思直白——张杰价低百分之十五,他们撑不住了。
“这几个客户,是你当初带我见的。”李凯君道,“现在……我摆不平了。”
王霖默然。看着传真上名字——老马、老赵、老周……都是西北市场最早那批,合作七八年了。
“宋总意思,”李凯君顿顿,“让你同我去趟西北。”
“我?”
“嗯。宋总说,这些客户认你。”
王霖明了。这是给他台阶,也给公司机会——若他能稳住西北市场,便证自己仍有价值。
“何时走?”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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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再回西北
飞机降咸阳机场时,西安正淋着春雨。
不是去年那场豪雪,是细雨,密密的,将机场高速两侧麦田洗得碧亮。王霖望窗外,心头百味杂陈。
一年前,他也这般来西安,签撤资协议。那时雪大,心冷。
此刻雨细,心绪却更纷乱。
李凯君旁翻客户资料:“首见老马,明早十点。”
“嗯。”
车入市区。西安依旧——城墙巍巍,钟楼矗立,泡馍馆子热气蒸腾。但王霖知,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张杰厂子已扩至二百余人,产品销至甘、宁。
比如他与贾博的关系,断了一年。
比如他自己,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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