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
《半生债》中卷第十一章·百川归流
一、架构初成
2000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刚到,高新区路旁的迎春花就开了金黄一片。
“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蓝底白字招牌在阳光下庄重而醒目。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已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流畅有力。两台龙门铣床日夜不休地加工着模具钢坯;刨床的切削声沉稳厚重;三台磨床前,工人们戴着护目镜精心打磨;压胶房里,新安装的设备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和树脂混合的气味。
总装车间里,第一批招聘的三十六名工人正在周工的指导下学习组装流程。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面孔,此刻都专注地看着老师傅手上的动作。
“注意这个卡槽,”周工举起一个陶瓷衬板,“安装时必须完全对准,差一丝都不行。陶瓷脆,硬塞就会裂。”
工人们认真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录。这一幕让站在车间门口的王霖心中温暖——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旷;半年后,这里有了生机。
会议室里,王霖和柳长青对着最终确定的组织架构图。柳长青用他那支德国进口的钢笔在图上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
“销售部、技术部、财务部、后勤部、生产部。”柳长青的笔停在生产部的位置,“生产部下设调度组、质检组、电工组、机械加工车间、压胶车间、总装车间。总人数控制在八十到一百人之间,这是我们第一阶段的规模。”
王霖凝视着那张图。每一个方框都代表一份责任,每一条连线都代表一种关系。他突然想起在矿区时,孙宝那张随意涂画的组织图——混乱、随意、充满人情世故。而眼前这张图,严谨得像柳长青在大学教授的流程图。
“我负责全局,兼任销售部经理。”柳长青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教授授课般的清晰,“你主管财务,兼任公司常务副总经理,是我的二把手。”他顿了顿,看向王霖,“这副担子很重。我们不只是要赚钱,是要建一个能长久生存下去的企业。”
王霖点头。他想起了在南方见过的那些工厂——有的欣欣向荣,有的濒临倒闭。区别在哪里?就在管理,在制度,在人。
柳长青从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聘任书。纸张很厚,带着淡淡的水印。他在总经理签名处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而有力。
聘任王霖同志为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主管公司财务及日常管理工作。聘期三年。
王霖双手接过。这张纸不重,但他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个承诺——对柳长青的承诺,对即将加入公司的近百名员工的承诺,也是对那个在矿区不甘心、在南方被震撼的自己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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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柳长青的拼劲:教授的企业家转型
公司开始运转的第一周,所有人就见识了柳长青的另一面——那个在栖霞山上温和儒雅的教授,变成了一个工作狂。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朝东,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就会照进来。七点半,柳长青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那时电子邮件还是新鲜事物,整个公司只有三台电脑能上网。
八点整,他开始处理文件。每一份采购申请、每一张报销单、每一份合同草案,他都要仔细看过,用红笔批注。他的批注很有特点,像批改学生论文:“此处数据需核实”“条款表述模糊,建议修改”“此项预算依据不足”。
十点后是电话时间。他给潜在客户打电话,声音温和但坚定:“李总您好,我是新陶公司的柳长青。我们新开发了一款仿石纹瓷砖模具,想寄个样品给您看看……”
中午十二点,文员小陈从食堂打来饭菜:一荤一素一汤,用不锈钢饭盒装着送进办公室。柳长青一边吃饭一边看报表,有时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某个数据,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
下午通常是约见客户或供应商。柳长青会提前十分钟在会议室准备,把样品、资料、报价单整齐摆好。谈话时他很少说废话,每句话都直奔主题,但又不让人觉得生硬。
有一次,一个佛山来的客户在参观车间时随口说:“柳总,你们这车间布局和德国工厂很像啊。”
柳长青微笑:“我考察过德国莱斯公司的工厂,他们的精益生产理念值得我们学习。不过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做了调整,比如把质检岗位设在每个工序后,而不是最后统一检验。”
客户惊讶:“您还懂生产管理?”
“不懂就要学。”柳长青说,“我做企业,不是要做甩手掌柜,是要做懂行的掌舵人。”
晚上,柳长青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有时王霖加班到十点,经过他办公室,还能看见里面亮着灯,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天深夜,王霖实在忍不住,推门进去。柳长青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通红,桌上散落着十几张演算纸。
“柳总,该休息了。”
“马上就好。”柳长青揉了揉太阳穴,“这批异型模具的报价单要明天发给客户,成本核算必须精确。我们刚起步,报价高了没竞争力,报价低了要亏本。”
王霖走到他身后,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那是一套复杂的拼花模具,由四十七个不同形状的部件组成,每个部件的材料成本、加工工时、废品率都要计算。
“我来帮您核算吧。”王霖说,“我做过财务,对数字敏感。”
柳长青摇头:“不行,这是我的工作。销售这一块我必须亲力亲为,每个报价我都要清楚怎么算出来的。客户问起来,我要能说出每一分钱的构成。”
他喝了口浓茶,继续说:“王霖,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大学出来吗?不是嫌工资低,是觉得知识不该锁在象牙塔里。我要把书本上的管理理论,变成现实中的企业实践。”
王霖看着他疲惫但坚定的侧脸,想起在南方时柳长青说的“知识不变成生产力,就是一堆废纸”。这个人不是在说空话,是在用行动践行自己的理念。
“那您注意身体。”王霖说,“公司刚刚起步,您不能倒下。”
柳长青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种满足:“要干点事业,不拼怎么行?我在大学时带研究生做课题,经常通宵。现在做企业,一样的道理——想做出成绩,就要付出比别人多的努力。”
这句话后来在新陶公司流传开来。工人们私下里说:“柳总一个大学教授都这么拼,我们这些打工的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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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霖的穿梭:从财务到全局
与柳长青的“坐镇指挥”不同,王霖的管理风格是“走动式”的。
早上八点,生产调度会在车间旁的会议室召开。五个车间的主任、三个组长围坐在长桌旁,王霖坐在主位。会议很短,通常不超过二十分钟。
“机械加工车间,昨天那套800模具的钢坯加工进度?”
“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今天下午能全部完成。”
“压胶车间,新到的硅橡胶材料测试结果?”
“合格,拉伸强度达到标准。”
王霖一边听一边记,问题一个个提出,解决方案一个个确定。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散会后,他第一个走进车间。龙门铣床前,操作工小张正在更换铣刀。王霖走过去:“这刀用了多久?”
“二十个小时了。”小张说,“一般三十个小时就要换,不然影响精度。”
“换下来的刀怎么处理?”
“送磨刀房重磨,还能用两次。”
王霖点头。他在矿区管过材料,知道这些小细节累积起来就是大成本。一把进口铣刀八百多,如果能多用几次,一年能省下不少钱。
十点钟,他回到财务部。会计小刘正在手工记账,厚厚的账本摊在桌上,算盘打得噼啪响。
“上个月的应付账款明细给我看看。”
小刘翻出账本。王霖一页页看,眉头渐渐皱起来:“永固钢材的款还没付?”
“账上没钱了。”小刘小声说,“这个月发了工资八万六,买了橡胶原料两万三,交电费一万二,就剩三万多了。下个月的厂房租金两万五还没着落。”
王霖心里一沉。他想起柳长青抵押深圳房子贷来的一百二十万——这曾经是个天文数字,但现在看来如此不经花。
设备采购:两台龙门铣床二十八万,刨床六万,钻床三万,三台磨床九万,压胶设备十二万……总计五十八万。
厂房改造:地面自流平四万,屋顶防水两万,电力增容两万,排水系统改造一万……总计九万。
原料采购:模具钢十五吨,每吨四千二,六万三;陶瓷原料八万;辅助材料三万……总计十七万多。
人员工资:八十六人,第一个月工资十万出头。
再加上办公设备、注册费用、水电杂费……一百二十万已经花去九十多万。
账上剩下的二十多万,要支撑公司运转到第一笔大额回款。而销售部那边,三个月只接到几个小订单,总额不到四十万,回款还不到一半。
“供应商那边还能拖多久?”王霖问。
“有些已经催了三次了。”小刘说,“永固钢材的老板说,再不付款就停止供货。”
王霖沉默了一会儿:“约他下午过来,我跟他谈。”
十一点,他来到技术部。小赵正趴在绘图板上手工绘制一张复杂的模具图。圆规、三角尺、曲线板、各种比例的模板摆了一桌子。图纸已经画了两天,才完成一半。
“不能这样。”王霖说,“太慢了。客户要得急的时候,等不起。”
“手工绘图就是这样。”小赵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一张复杂的图,至少要画三天。如果用电脑,可能只要三小时。”
“那就用电脑。”王霖很坚决。
“电脑太贵了。”小赵说,“一台配置好点的要两万多,还要买绘图软件,AutoCAD正版要八千多。而且不止一台,技术部三个人都要用。”
王霖快速心算:三台电脑六万多,软件两万四,将近九万。账上只剩二十多万……
“买。”他咬了咬牙,“效率就是生命。一张图手工画三天,电脑三小时。这九万块,一个月就能省出来。”
下午,他开始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
采购部老李拿着劳保用品采购单来找他:“王总,安全鞋、工作服、手套这些,供应商报价在这。”
王霖仔细看报价单:“安全鞋报价八十,市场上同款的只要六十五。工作服报价四十,别家三十。为什么贵这么多?”
老李有些尴尬:“这家供应商是……是开发区管委会推荐来的。”
王霖明白了。他想起在矿区时,孙宝那些关系户供应的材料,价格都比市场价高。没想到自己开公司了,还会遇到这种事。
“换一家。”王霖说,“同等质量比价格,同等价格比质量。不管谁推荐的,都要按这个原则来。”
后勤部要招食堂师傅,来了三个人应聘。王霖亲自面试,问的问题很实际:“一顿饭两荤两素一汤,每人标准三块钱,你怎么安排?”
“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块,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第一个师傅说。
王霖摇头:“成本超了。红烧肉太贵。”
第二个师傅想了想:“那就把红烧肉换成肉末烧茄子,鸡块换成鸡肉炒青椒,这样成本能控制住。”
王霖还是摇头:“工人们干的是体力活,要吃实在的肉。”
第三个师傅是个老师傅,说话慢条斯理:“周一红烧鸡块,周二回锅肉,周三糖醋里脊,周四红烧排骨,周五水煮肉片。素菜就时令蔬菜,汤可以骨头汤、紫菜汤、豆腐汤换着来。三块钱的标准,我能让工人吃好。”
“怎么控制成本?”
“大锅菜有技巧。”老师傅说,“比如红烧鸡块,用鸡腿肉比用鸡胸肉便宜,还好吃。排骨选肋排边角料,价格便宜一半,烧出来一样香。关键是要会买菜,知道什么时候什么菜便宜。”
王霖当场拍板:“就您了。”
保安室要制定门禁制度,保安队长老陈拿来草案。王霖看了,补充了几条:“晚上十点后进出要登记具体事由;货车出厂要检查货单;外来车辆必须停放在指定区域。”
老陈有些不解:“王总,咱们就是个小厂,不用这么严吧?”
“现在是小厂,以后要变大。”王霖说,“规矩要从一开始就立好。等出了问题再立规矩,就晚了。”
就这样,王霖像陀螺一样在各个部门之间旋转。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相反,看着公司从无到有,看着问题一个个被解决,看着工人们从最初的生疏到渐渐熟练,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
这种充实和在矿区不同。在矿区,他是在维持一个腐朽的系统;在这里,他是在建设一个全新的体系。
张莉有时心疼他:“你比柳总还忙。他是脑力劳动,你是脑力体力一起上。”
“忙点好。”王霖说,“忙说明公司有希望。要是闲下来,那才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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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暗流涌动:初创期的阵痛
然而,不到三个月,问题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最棘手的是资金链问题。账上的钱像退潮一样迅速减少,而订单回款却像挤牙膏。王霖让财务部做了个现金流预测表——如果按照现在的状况,公司的钱只能再支撑两个月。
供应商开始频繁催款。永固钢材的老板第三次上门时,脸色已经很难看:“王总,我们小本生意,拖不起啊。这批款再不结,下次你们要钢材就得现款现货了。”
“李老板,再宽限几天。”王霖陪着笑脸,“这个月二十五号,一定结。”
“这话您上个月也说过。”
王霖无言以对。他知道,信用一旦崩塌,重建起来就难了。
更大的问题在车间里悄然滋生。王霖发现,工人们的工作效率在下降。机械加工车间的那台龙门铣,最初八小时能加工五个模具钢坯,现在只能加工三个。质检组报上来的数据更让他心惊——废品率从第一个月的5%,上升到第二个月的8%,第三个月竟然到了12%。
“怎么回事?”王霖问周工。
周工叹了口气:“人心不稳。有些人觉得公司可能撑不下去,开始磨洋工。还有些人技术不行,但又不敢说,硬着头皮干,干出来就是废品。”
更让他头疼的是人员流动。第一个月走了五个,第二个月走了八个,第三个月走了十二个。招聘的速度赶不上离职的速度,车间主任天天抱怨人手不够。
一天下班后,王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厂区里慢慢转悠。走到车间后面的空地时,听见几个工人在角落里聊天。
一个浓重的四川口音说:“东北佬干活太糙了,那个模具钢坯,边角都不打磨平整就跟我说干完了。我跟他们一组真是倒八辈子霉。”
另一个粗犷的东北口音立刻反驳:“你们四川人就会耍小聪明,偷工减料。上次那批活,明明要加工三次,你们加工两次就说好了。要不是质检发现,客户能饶了我们?”
“你胡说八道!我们那是改进工艺!”
“改进个屁!就是偷懒!”
还有一个山东口音的劝架:“都少说两句,都是出来打工的,不容易。王总对咱不错,工资给得高,咱得对得起这份工钱。”
“高啥高?这都三个月了,谁知道下个月还发不发得出工资?”
王霖悄悄退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明白了,这支不到百人的队伍,来自四川、东北、山东、湖南、陕西、河南、安徽、江苏等十几个省份。他们离乡背井,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本能地寻找着同乡,抱团取暖,形成了各种小圈子——四川帮、东北帮、山东帮、湖南帮……
这些“帮派”之间,因为语言、习惯、工作方式的差异,产生了隔阂和矛盾。小小一支队伍,帮派林立,人心不齐。
王霖想起在南方时,那些工厂里的工人也有地域之分,但那时他只是个旁观者。现在,他是管理者,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晚上回到家,王霖饭都吃不下去。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在笔记本上列出所有问题:
1. 资金链紧张,供应商催款
2. 生产效率下降,废品率上升
3. 人员流动率高,招聘困难
4. 员工地域抱团,团队凝聚力差
5. 销售回款慢,现金流恶化
6. ……
一页纸,写了十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张莉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牛奶:“遇到麻烦了?”
“嗯。”王霖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比我想的难。我以为把产品做出来就成功了,没想到真正的挑战在后面。”
“那怎么办?”
王霖看着笔记本上的问题,看了很久。那些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问题本身却越来越清晰。
“一个个解决。”他重新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四个字:解决方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措施被列出来。有些是他从书上学来的管理理论,有些是他在实践中悟出的道理,有些是结合了新陶公司的实际情况。
写到凌晨两点,写了满满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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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一剂猛药:供应链革命
第二天一早,王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让采购部通知所有供应商:下午两点,在公司会议室开会,有重要事项宣布。
消息传出去,供应商们议论纷纷。有人担心是要拖延付款,有人猜测是要压价,也有人觉得新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二十三个供应商来了二十一个,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交头接耳。王霖走进来时,议论声渐渐平息。
“各位老板,感谢大家今天能来。”王霖站在会议桌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新陶公司开业三个月,承蒙各位关照。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从下个月开始,新陶公司将实行新的供应商管理制度。”王霖拿出一份文件,“简单说就是:所有供应商,平时只管按订单送货。每月二十五号,是公司的固定结账日。那天,各位来公司,我们统一结算当月货款。”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
“月结?王总,我们小本生意,拖不起啊!”
“是啊,现在都是现款现货,顶多账期七天。你这一个月,我们资金周转不过来。”
“万一你们到时候没钱怎么办?”
王霖等大家说完,才继续开口:“我知道大家的担心。所以,我们会和每家供应商签订正式的供应协议。”
他举起协议样本:“所有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新陶公司保证每月二十五号按时结款,如果逾期,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违约金。同时,我们承诺,每月二十五号,如果哪位老板不方便来公司,我们财务部会主动打电话通知。”
有人质疑:“说得是好听,但到时候没钱,打电话有什么用?”
“所以还有第二条。”王霖说,“如果公司确实遇到资金困难,我会提前十天通知各位,和大家协商解决方案。但我也要说明——如果供应商在非结账日催款,或者要求现款现货,我们有权解除供应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供应商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权衡。
这时,永固钢材的李老板站起来。他是最大的供应商,三个月供货额将近二十万。
“王总,我跟你合作三个月了。”李老板说,“你这个人,说话算话。上个月说二十五号付款,虽然晚了三天,但还是付了。而且你亲自给我打电话解释,态度诚恳。”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咱们做生意的,最怕什么?不是怕账期长,是怕遇到不讲信用的人。王总这人,我信得过。这个月结制度,我同意。”
有人带头,情况就不一样了。其他供应商开始松动。
“那……要是签了协议,你们能保证一直执行吗?”
“能。”王霖斩钉截铁,“协议就是承诺。我们新陶公司要做长久企业,不是捞一笔就走。信用是我们的生命线。”
“行,那我签。”
“我也签。”
一个接一个,供应商们开始表态。最后,二十一个供应商,有十七个当场签了协议。剩下的四个说要回去考虑,王霖表示理解。
散会后,采购部老李忧心忡忡地找到王霖:“王总,万一月底没钱结账怎么办?签了协议,违约要付利息的。”
“所以我们要精打细算。”王霖说,“从今天起,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财务部要做详细的资金计划,精确到每一天。”
这剂猛药见效出乎意料的快。
供应商不再天天催款,采购部的工作顺畅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公司的现金流压力得到了极大缓解——不用随时准备支付货款,可以把有限的钱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月底二十五号,王霖亲自坐镇财务部。十七个供应商陆续前来,财务部按协议一一结款。当最后一个供应商拿着支票离开时,小刘长舒一口气:“王总,这个月的款全部结清了。”
王霖点点头,心里却没有轻松。因为他知道,账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下个月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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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二剂猛药:销售激励
解决了供应商问题,王霖把目光转向销售部。
销售部只有三个人——柳长青兼任经理,下面两个业务员小孙和小周。三个月了,只接到七个订单,总额四十二万,回款不到二十万。
王霖把小孙和小周叫到办公室。两人都有些忐忑,以为是要批评业绩。
“坐。”王霖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走到小白板前,“从下个月开始,销售部实行新的奖励政策。”
他在白板上写:
基础任务:每人每月10万元销售额
完成基础任务:底薪1200元+销售额5%提成
超额完成:超额部分10%提成
开发新客户:每个新客户奖励2000元
月度销售冠军:额外奖励5000元
年度销售冠军:奖励汽车一辆(价值10万元以内)
小孙和小周的眼睛瞪大了。
“王总,这……这是真的?”小周声音有些发颤。
“白纸黑字,写进制度。”王霖转身看着他们,“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回款率必须达到90%。只签单不回款,不算业绩。第二,不得恶意压价竞争,价格必须按照公司规定的底价执行。”
小孙激动地搓着手:“王总,要是真能做到,我拼了命也要完成任务!”
“我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劲。”王霖说,“但光有劲还不够,还得有方法。从下周开始,每周二晚上,销售部开培训会。我请了老师来教你们销售技巧。”
小周问:“那要是客户拖欠货款怎么办?”
“所以你们要学会谈付款条件。”王霖说,“我们是新公司,小公司,拖不起。宁可单价低一点,也要及时回款。首付比例、付款周期,这些都要在合同里写清楚。”
新政策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销售部。
第二个月,小孙和小周像变了个人。小孙买了辆二手摩托车,每天跑三四家客户,晚上回来整理资料到深夜。小周把公司所有产品资料背得滚瓜烂熟,还自学了模具基础知识。
努力很快有了回报。月底统计时,小孙完成销售额十八万,小周完成十六万。虽然离目标还有距离,但已经是上个月的四倍。
发薪日,王霖亲自把提成发到他们手上。小孙拿到三千六百元提成,加上底薪,一个月四千八。他手都在抖:“王总,我……我从来没一个月拿过这么多钱。”
“好好干,以后会更多。”王霖说,“下个月目标十五万,有信心吗?”
“有!”
销售部的变化,柳长青看在眼里。月底销售会议,他罕见地露出了笑容:“这个月不错,但不要满足。我们的目标是成为行业前三,现在才刚刚起步。”
他拿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全国主要的瓷砖产区:“佛山、淄博、唐山、福建、四川……这些地方有上千家瓷砖厂。我们一家一家去跑,一家一家去攻克。”
小孙鼓起勇气问:“柳总,去外地出差,费用……”
“公司全包。”柳长青说,“但要有成果。每开发一个外地客户,额外奖励五千。”
销售部的战火被彻底点燃。小周主动申请去佛山,那里是全国最大的瓷砖生产基地。小孙负责山东市场,淄博、临沂一带。
王霖看着他们充满干劲的样子,心里稍感安慰。销售是企业的龙头,龙头动起来,全身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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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三剂猛药:人心工程
解决了外部问题,王霖开始整顿内部。他知道,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最终是人。
第一个硬骨头是工资问题。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担心公司发不出工资。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找下家,准备随时跳槽。
发工资前一天,王霖决定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下午四点,所有工人停工,聚集在食堂——那里是唯一能容纳近百人的地方。
工人们搬来长凳坐下,窃窃私语。王霖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手里没有稿子。
“各位工友,我知道大家最近在担心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担心公司能不能活下去,担心工资能不能发出来,担心这份工作能干多久。”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两件事。”王霖举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十五号是公司固定发薪日。我承诺,绝不拖欠一天工资。”
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又安静了。
“第二,”王霖举起第二根手指,“新陶公司的工资标准,是本地同行业的三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波澜。
“三倍?真的假的?”
“不会是画大饼吧?”
王霖不慌不忙,拿出准备好的工资表,让前排的工人传阅。
“机械加工车间初级工,其他厂一个月八百,我们两千四。中级工,其他厂一千二,我们三千六。高级工,其他厂一千八,我们五千四。”
数字具体了,说服力就强了。工人们开始认真听起来。
“但是,”王霖提高声音,“高工资有高要求。我们要的不是混日子的人,是要学技术、肯钻研的人。从下个月开始,公司实行多岗位培训制度。”
他在黑板上写:
掌握一个岗位:基本工资
掌握两个岗位:工资上浮20%
掌握三个岗位:工资上浮50%
掌握四个及以上岗位:工资上浮80%,优先晋升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这意味着一线工人也有机会拿到管理层的工资。
“还有。”王霖继续写,“我们学习国营大企业的经验,引进工龄工资。在新陶公司每干满一年,每月工资增加五十元。干满五年,每月多二百五。干满十年,每月多五百。”
这句话触动了很多老工人的心。他们大多是从国营厂下岗的,在私营企业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提过“工龄”这两个字。
一个老师傅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王总,那我们以前在别的厂的工龄算不算?”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算,公司要多付出成本;如果不算,会寒了老工人的心。
王霖几乎没有犹豫:“算。只要拿出证明——劳动合同、工资条、下岗证明,我们都认。但最多认十年,再多公司负担不起。”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工人们眼眶都红了。他们经历过下岗的阵痛,在私营企业里像浮萍一样漂泊,现在终于有人承认他们的过去,尊重他们的资历。
第二天发工资,工人们拿到厚厚的信封,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有人当场给家里打电话:“老婆,这个月发了三千六!对,没骗你,真的!公司说了,以后每月十五号准时发……”
人心开始稳定了。那些准备跳槽的人,悄悄收起了简历。那些磨洋工的人,开始认真干活。
王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专注工作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一点点。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但至少是正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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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铁腕治军:规矩立在前
有了高工资作为基础,王霖开始推行严格的规章制度。他知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在这种人员复杂的制造企业。
公司出台了《员工手册》,薄薄一本,但条条清晰:
考勤制度:
迟到1-5分钟:罚款50元
迟到5-30分钟:罚款100元,计旷工半天
迟到30分钟以上:计旷工一天
连续旷工3天:视为自动离职
质量管理制度:
质量合格率100%的班组:每月奖励500元
提出合理化建议被采纳:奖励200-1000元
出现质量事故:相关责任人罚款100-500元,班组长负连带责任
重大质量事故:开除并追究经济损失
安全管理制度:
不戴安全帽进入车间:罚款50元
违规操作设备:罚款100元,停工培训
发生安全事故:视情节轻重处理,严重者移交司法机关
制度贴出来第一天,就有人不当回事。一个东北来的小伙子小赵,仗着自己技术好,连续两天迟到,被罚款一百元。第三天又迟到,车间主任找他谈话,他还嬉皮笑脸:“主任,不就迟到了几分钟嘛,我中午加班补回来。”
车间主任汇报给王霖。王霖把小伙子叫到办公室。
“小赵,知道为什么叫你吗?”
“知道,迟到了。”小伙子满不在乎。
“公司制度看了吗?”
“看了,但我觉得太严了。咱们私企,不用这么较真吧?”
王霖脸色严肃起来:“私企更要讲规矩。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制度就成了废纸。你去财务部结账吧,公司不留不守规矩的人。”
小伙子愣住了:“王总,就因为我迟到了几分钟,就要开除我?”
“第一次罚款,第二次警告,第三次开除。”王霖一字一句,“制度写得很清楚。如果今天对你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挑战制度。公司的规矩,对谁都一样。”
小伙子还想争辩,但看到王霖坚定的眼神,知道没有回旋余地,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件事在厂里引起了震动。工人们开始认真对待那些规章制度,迟到早退的现象几乎绝迹。质检组报上来的废品率,也从12%降到了8%。
但王霖知道,光有惩罚不够,还要有奖励。他让财务部设立“优秀员工奖”,每月评选三名,每人奖励五百元。评选标准很具体:出勤率、工作效率、质量合格率、团队合作精神。
第一个月评出来,一个四川的铣工、一个山东的装配工、一个湖南的质检员获奖。王霖在全体员工大会上给他们颁奖,戴大红花,发奖金。台下掌声热烈,获奖的人脸涨得通红,但眼里都是自豪。
严归严,王霖也懂得柔性管理。他让食堂每天中午加一个肉菜,每周五改善伙食,鸡鸭鱼肉轮着来。他让后勤部在车间安装了大功率风扇,夏天最热的时候还准备了绿豆汤。他让采购部买最好的劳保用品——安全鞋要防砸防穿刺,工作服要吸汗透气,手套要耐磨灵活。
“工人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受苦的。”他在管理会议上说,“我们要让他们赚到钱,也要让他们干得舒服。只有干得舒服,才能干得长久。”
这些细节,工人们都看在眼里。他们开始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开始主动维护设备,开始互相帮助。车间里的氛围,渐渐从最初的冷漠疏离,变得温暖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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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播种未来:人才是根本
公司基本稳定下来后,王霖开始考虑长远发展。他知道,企业竞争到最后是人才的竞争。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制定系统的员工培训计划。每个月,公司出钱派两到三名优秀员工去外地学习——去佛山学最新的模具设计理念,去景德镇学陶瓷材料新工艺,去上海学ISO质量管理体系,去北京学安全生产管理。
第一批出去学习的是技术部的小赵和钳工车间的老师傅老刘。两人去了佛山一个星期,回来时带了一大箱资料和样品。
汇报会上,小赵很兴奋:“王总,佛山那边的模具厂已经开始全面用CAD绘图了,效率比我们手绘高十倍不止。而且他们用三维软件做模拟分析,在设计阶段就能发现问题,不用等到试产。”
老刘补充:“他们的质量管理体系很完善,每个工序都有作业指导书,每个零件都有追溯码。出了问题,能很快找到责任人,也能分析出原因。”
王霖当场拍板:“买电脑,买软件。技术部这个月就转型,全部用电脑绘图。质检部开始建立质量追溯体系。”
第二件事,是建立人才储备机制。王霖要求每个部门负责人必须培养自己的副手。“如果你生病了,出差了,甚至离职了,你的工作要有人能立刻接上。如果半年内培养不出合格的副手,你的合同到期后公司不再续签。”
这个政策逼着中层干部去带徒弟。车间主任开始手把手教年轻人技术,财务经理开始教会计做成本分析,采购部长开始教新手谈判技巧。
生产部的李主任最初不理解:“王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把技术都教给他们,他们要是跳槽了怎么办?”
“如果他们在这里有发展,为什么要跳槽?”王霖反问,“如果他们在这里学不到东西,才会跳槽。我们要做的,是让员工在这里不断成长,让他们舍不得走。”
李主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开始认真带徒弟。他带的第一个徒弟是个陕西小伙,聪明肯学,半年就能独立带班了。李主任非但没被“饿死”,反而因为培养人才有功,被提拔为生产部部长。
第三件事,是健全法务体系。王霖找到大学同学赵彬——他现在是“正义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门做企业法律顾问。
两人在学校门口的饺子馆见面。十几年没见,赵彬已经发福,但眼神依然锐利。
“老王,听说你下海了?行啊,有魄力。”赵彬给王霖倒酒。
“混口饭吃。”王霖笑笑,“老同学,帮我个忙。给我们公司当法律顾问,每月来一次,给员工普法,帮我们审合同。”
赵彬很爽快:“行啊,但亲兄弟明算账,得给钱。”
“该给多少给多少。”王霖说,“还要请你帮我们设计保密合同和竞业禁止协议。我们的技术不能外泄。”
赵彬很快拿出了方案。所有员工入职都要签保密协议,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工作。技术部的图纸全部编号管理,外带要登记审批。核心技术人员要签竞业禁止协议,离职后公司给予补偿,但一定期限内不能去竞争对手那里。
王霖还通过柳长青的关系,请到了东海第一机床厂退休的总会计师吕在勤。老先生六十五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每月来公司指导两天,工资开得挺高。
吕会计一来就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这账做得太粗。”他摇头,“成本核算不细,间接费用分摊不合理,库存管理混乱。这样做账,根本不知道哪里赚钱哪里亏钱。”
“那该怎么改?”王霖虚心请教。
“上财务软件。”吕会计说,“用手工账,永远做不精细。要用电脑,建立标准成本体系,做作业成本法核算。这样才能知道每个产品、每个工序的真实成本。”
王霖虽然心疼钱,但还是咬牙花了三万八买了用友财务软件,又花五千请软件公司来培训。会计小刘学了半个月,终于学会了。月底出报表,比原来快了三倍,数据也准确多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成本核算,王霖发现了一些问题:压胶车间的耗材费用偏高,机械加工车间的刀具损耗过大,有些产品的定价甚至低于成本……
有了这些数据,管理就有了依据。王霖调整了采购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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