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
《半生债》中卷第一章·潮海暗涌
作者茂林花开
火车碾过铁轨的轰鸣渐弱,东山省东海市的轮廓在薄暮里铺展开来。王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呵出的白雾瞬间被窗外涌来的潮气洇散。远处,海平面托着最后一缕夕照,将林立的脚手架镀成金红色,塔吊的钢铁长臂缓缓转动,像蛰伏的巨兽舒展筋骨。风裹着水泥的粗粝与海水的咸腥钻进通风口,陌生,却带着一股奔涌的劲儿,像他胸腔里按捺不住的憧憬。
“到了。”张莉的声音轻得像落潮的浪,手指死死攥着帆布行李袋的提手,指节泛白。这是她第一次见海,也是第一次离开秦岭深处,脚下的每一寸震动,都连着对未知的惶恐。行李袋里裹着两人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物、各自的毕业证,还有一瓶雪花膏——那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物件,藏着少女未脱的青涩。
出站口的热浪裹挟着各色方言扑面而来——山东腔的洪亮、东北调的爽朗、江浙话的软绵,混着他们骨子里的西北土语,在人潮里撞出细碎的声响。这座稳居全国经济前三的战略新城,处处都在生长: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反射着橘红霞光,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工人身影如蚁群挪动,打桩机的撞击声“咚、咚、咚”,沉厚得像城市的心跳,敲得人心里发紧。
“这边!”人群里,穿法院制服的男人挥着手,深蓝面料衬得身形格外周正。是潘美,比张莉早一年来东海扎根的远房亲戚,酷似兵马俑的脸,目测一米七五左右,敦实,亲切,眼神透着公职人员特有的妥帖。
接过行李时,王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那是一种远离田埂与泥土的体面,让刚从农家走出的他,莫名有些局促。
夜色漫上来时,城市霓虹把王霖的眼晃得发花。潘美开车绕经新城区,彩灯勾出商场的流线型轮廓,录像厅门口的港星海报在灯光下艳光四射,街角咖啡馆飘出的焦香,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晚饭时,他跟着喝了六瓶啤酒,就着清蒸海虾的鲜,脑袋不沉,脚步却发飘,像踩在老家丹江的软沙上,虚浮又茫然。
他心里清明,1993年的东海,机关单位新入职大学生月薪不到150元,往后的日子需掰着指头算计,一顿饭超十块便是奢侈。
临别时,潘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藏着几分过来人的郑重:“这儿和咱商南不一样,机会多,坑也深。眼睛得亮,脚得踩实,别被虚头晃了神。莉莉进银行是份好差事,正式工月薪能到一百八,算上补贴月入逾两百,但拉存款的坎难跨,我已跟储蓄部李主任打过招呼,先帮她撑过试用期。”
银行临时宿舍的木板床硌得慌,窗外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像未散的酒意。张莉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手指仍无意识勾着他的衣角——那是在老家土炕上养成的习惯,安稳又实在。王霖轻轻覆上她的手,掌心的厚茧蹭着她的皮肤,忽然就想起渭南的瓜地,想起张莉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时,那句沉在喉咙里的“托付你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是他背过丹江、带到这片陌生海域的第一笔债。
人事局的陈同志翻开蓝色登记簿时,目光在王霖的大学毕业证上顿了顿,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随便挑。”那语气像老家集市上的牲口贩子,只是此刻,被挑选的是岗位,而他们这些陕西省财经学院的毕业生,是沿海城市争抢的“香饽饽”。王霖选了东山省经济技术开发中心东海分部财务部,事业单位编制,试用期三个月月薪135元,转正后220元,月发8元餐补;张莉则按潘美事先打点好的,进了市工商银行储蓄部,试用期月薪120元,转正后180元,另加五元交通补贴与绩效奖金,待遇在同期毕业生中堪称优厚。
报到那天,财务部韩科长握着他的手摇了又摇,微胖的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柔软的手指握久了沁出细汗:“小王啊,陕财的高材生,好好干!在这儿,有真本事就不愁出头。”张莉那边,李主任念及她的出身与潘美的举荐,格外关照,将她安排在临街窗口,还悄悄减了三成试用期存款任务,语气恳切:“陕财出来的,底子扎实,准能上手。”
日子在新奇与安稳里铺开。“西北来的大学生”这句话,成了他在东海的临时通行证:菜摊老板会多塞一把小葱,公交售票员会耐心指对路线,馄饨店老板娘端上碗时,总不忘添一句“多吃点,读书费脑子”。王霖平日极为节俭,早饭只啃两个一毛五的白面馒头,食堂午饭固定一荤一素(一块三),悉数将结余攒下,只为兑现对张莉的承诺——租一间城郊月租三十元、带厨房的小平房,需攒足两月才够押金与首月租金。
张莉很快被存款任务绊住了脚步。市工行给每位储蓄员定了月存五万的指标,试用期减半至两万五,可对无依无靠的她而言,依旧难如登天。她白日守在窗口耐心接待客户,入夜便顶着烈日沿街发传单,半个月下来仅拉到八千块,夜夜辗转难眠——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断断丢不起。潘美得知后立刻对接熟人:法院同事凑了一万二存进她的窗口,做建材生意的老乡也将两万五工程款存入,还许诺后续流动资金皆往这儿放。靠着这份帮扶,张莉首月便攒够两万八,考核获评优秀,李主任当即许诺她转正后调去贵宾窗口。
入职一个月后的周末,潘美抽空带他们去看海。当那片蔚蓝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时,王霖猛地屏住了呼吸——不是十四寸黑白电视里静止的画面,是奔涌的、鲜活的浩瀚,潮水一层层卷上来,拍在沙滩上“哗、哗”作响,带着吞噬一切又包容一切的力量。海风扑在脸上,咸腥气钻进鼻腔,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自由感。
沙滩上的人衣着单薄,男人赤着膊,女人穿连体泳衣,大片肌肤露在阳光下,坦荡得让他心慌。在商南,女人夏日也得裹着长袖,男人光膀子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不正经”,可在这里,身体成了风景的一部分,无拘无束。
王霖脱鞋踩进海水,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窜,细沙随退潮从脚底溜走,痒得人发颤。他一步步往深处走,浪花打湿衬衫下摆,忽然就笑了,张开双臂,像要把这陌生的自由抱进怀里。眼角余光瞥见穿泳衣的女人,又慌忙移开目光,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想起叶子,那个曾和他一起在丹江边念诗的姑娘,若是她来,该会穿着白裙站在浪尖,念一句“面朝大海”吧。
转头时,看见张莉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眉头微蹙,专注得像在田里挑饱满的种子。裤腿卷到膝盖,结实的小腿沾着沙粒,被阳光晒得泛着麦色。王霖走过去,把捡来的完整海螺递到她手里。
“真好看。”张莉对着阳光转动螺壳,纹路里映出细碎的光。
王霖看着她被海风吹红的脸颊,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叶子是远方的诗,而张莉,是眼前能握住的实在日子。他该知足了。
电力公司的考察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海滨变电站项目审计,韩科长亲自带队,只带了司机老刘和王霖。出发前,韩科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意味深长:“到了那边,多看多学少说话。电力公司是利税大户,关系得处活络。”顿了顿,眼角漾开一丝隐晦的笑,“顺便也放松放松,见识见识。”
考察很顺利,新变电站的银色设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赵经理汇报工作时语速飞快,数据一串串砸过来,像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午饭在公司食堂,菜式简单但分量足,招待标准每人三块,抵得上王霖两日工资,赵经理端着酒杯挨个敬,轮到王霖时,笑着说“小王年轻有为”,酒杯碰撞的脆响里,藏着说不清的客套。
下午自由活动,王霖又去了海边,捡了几个模样别致的海螺,想着带给张莉。四点钟回到宾馆——电力公司安排的海滨疗养院贵宾楼,推窗就是无垠的海,房间宽敞,地毯软得让人发飘。他换上宾馆备好的丝滑睡衣,料子贴在皮肤上,像有无数细虫在爬,陌生又暧昧。连日的兴奋耗光了力气,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敲门声很轻,“笃、笃、笃”,缓得像猫爪挠在心上,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王霖迷迷糊糊看表,六点半,该是叫吃晚饭了。他揉着眼睛起身开门,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张莉用的三块八雪花膏的淡香,是甜腻得发齁的胭脂味,混着劣质花露水的呛人气息,熏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门口立着个女人,瘦高个,红色紧身裙绷得身体曲线毕露,领口开得极低,嶙峋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嘴唇涂得鲜红,像刚饮过酒,眼神黏腻地扫过他,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浮在皮肉上,没半分真切。
“先生,我是来服务的。”声音刻意掐得娇柔,带着本地口音的拖腔,黏糊糊地裹过来。
王霖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什么服务?”
女人没答,侧身就从他身边滑进房间,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红色裙摆扫过他裤腿时,带起一阵香风。她径直走向浴室,回头抛来一个媚眼,声音勾人:“等我会儿,冲个凉就好,很快。”
浴室门没锁,虚掩着,水声“哗啦”一声涌出来。王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迟钝的神经终于捕捉到那层隐晦的意思,心跳瞬间如擂鼓。浴室是磨砂玻璃,水汽氤氲中,女人的身影朦胧浮动:抬手撩起长发,弯腰冲洗小腿,曲线在雾气里扭曲又舒展,像潜藏在水底的生物,勾得人眼晕。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电力公司组安排的,是韩科长口中的“见识见识”。
十来分钟后,水声停了。女人裹着浴巾出来,湿发披在肩头,刺鼻的香水味淡了些,只剩宾馆廉价沐浴露的花香。她走到床边坐下,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大半肩膀和胸口,皮肤白得泛青,像久不见光的鱼腹,透着病态的凉。没等王霖开口,她便抬手解开浴巾系带,布料轻飘飘滑落,落在地毯上。
王霖的呼吸骤然停滞。女人赤身站在灯光下,瘦却匀称,光影在她身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沟壑。最让他血液冻结的,是双腿交汇处那片茂密的黑色阴影,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黑黢黢、毛绒绒,泛着幽暗的光,像深不见底的海沟,藏着他从未窥见的隐秘。
他的目光像被黏住,挪不开半分,本能的燥热顺着脊椎往上窜,烧得耳根发烫,他心生羞耻,想闭眼回避,视线却被牢牢吸在那片阴影上,陷入“挪不开又不忍直视”的撕扯。
“你出去!”王霖猛地提高声音,胸腔里翻涌着羞耻与愤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再不出去我报警了!”
女人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有些狐疑,却没再多言,转身快速穿上衣服,嘴里嘟囔着“神经病、装正经”,摔门而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残留的花香和他急促的呼吸。王霖跌坐回椅子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混杂着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
那片黑色阴影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这就是繁华城市藏在霓虹后的暗面?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韩科长的门边,贴耳倾听。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韩科长的房间,门缝下透出昏黄的灯光。脚步像被钉在地上,理智告诉他该转身离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踮脚走了过去。
离门几步远时,细碎的声音钻了进来:女人的娇笑、男人的低语,还有床板轻微的晃动声。那笑声和刚才那个女人不同,却同样黏腻,裹着酒气,让人不适。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王霖的心跳快要撞碎胸膛,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丝缝隙,房间里的景象瞬间撞进眼里,让他血液凝固。
韩科长赤身躺在床上,白皙肥胖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肚腩像发酵过度的面团,堆在腰上。一个娇小的女人骑在他身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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