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记忆碎片》
风卷着灰烬与焦糊的气味,在空旷的停机坪废墟上打着旋。
果戈里双手捧着那截裹着绷带、尚有余温的残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记忆中的体温交错。
让那句“迷失了”的低语,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西格玛死了,费奥多尔也死了。
缠绕他的、令他爱恨交织又无比熟悉的双重枷锁,似乎在爆炸的火光与太宰治平静的宣告中,同时崩断了。
自由,他梦寐以求的、绝对的“自由”,此刻像这片废墟上空的天空一样,苍白,空旷,无边无际,也……空无一物。
心口的位置,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风毫无阻碍地穿过,只留下冰冷的回响。
果戈里逃避了确认西格玛的死亡,用费佳的死亡来麻痹自己。
可这“自由”的滋味,为何如此苦涩,如此……寂寞?
“西格玛,你自由了吗?”
他曾对着风问,答案或许也只有风知道。
而现在,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抬头,咬噬着他最后的逃避。
——他真的,连看都不敢看她最后一眼吗?
连确认那个曾让他心绪翻涌、让他在费佳面前失控、甚至让他对“自由”产生一丝犹豫的身影是否真的化为冰冷的虚无,都不敢吗?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自我厌恶的灼烧感,驱散了部分麻木。
更深处,一个更具体、更隐秘、几乎带着亵渎意味的画面,蛮横地挤进了果戈里的脑海——
他想吻她。
在一切都结束之前,在永恒的寂静吞噬她之前。
他想触碰那片他曾目睹费佳沾染、曾因嫉妒而灼烧、也曾在他自己疯狂的戏谑下短暂掠夺过的唇瓣。
不是带着掠夺或表演性质的吻,而是一种……告别。
一个只属于他果戈里,而非“小丑”,也非“挚友的竞争者”的吻。
一个或许能填补此刻空洞,或许能让他真正“感觉”到失去的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一股自我毁灭般的甜蜜痛楚。
他真的,连这最后一点真实的触碰,都要因为怯懦而放弃吗?
连亲吻那个曾搅动他所有情绪、让他对“自由”产生动摇的身影,都不敢吗?
果戈里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残肢,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不,不是不敢。
是……不该。
他“小丑”果戈里,何时需要逃避现实?
哪怕是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现实。
更何况,正是因为“不该”,才更要去做。
在一切规则崩坏的此刻,在连“自由”都显得虚无的此刻,为什么还要遵循那些无谓的“该”与“不该”?
他渴望那份真实的触感,那份冰冷的、不再回应的触感,来锚定他此刻漂浮无依的“自由”。
用这个吻,为她,也为自己扭曲的情感,烙下一个终结的印记。
决定了。
果戈里轻轻将费奥多尔的残肢放在一旁还算干净的断壁上,像放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然后,他直起身,黑白斗篷在带着硝烟味的风中扬起。
脸上的迷茫与空洞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银霜色的十字瞳仁里,所有的戏剧化情绪都被收敛,只剩下一种即将面对终局般的冷澈,以及一丝未被察觉的、奔赴禁忌仪式的虔诚。
去见西格玛。
去见那个“不会再醒来”的西格玛。
去吻别他的爱人。
去用唇间的温度,铭记她的冰冷,也埋葬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不属于“绝对自由”的牵绊。
去为她……或许也是为自己,画上一个迟来的句点。
果戈里转身,步伐不再有平日那种舞蹈般的轻快,而是沉缓、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废墟的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如同奔赴一场迟到已久的献祭。
通往监控室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空气似乎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以及血液冲刷耳膜时,带来的细微轰鸣。
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对即将触碰的、冰冷柔软的,隐秘的期待与恐惧。
果戈里设想着推开门后可能看到的景象。
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毫无起伏的胸膛,或许还有未干的血迹。
她该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被遗弃的易碎品,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甚至准备好了面对任何可能的凄惨模样,也预演好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
——走向她,无论她躺在哪里。
蹲下身,拂开她额前或许凌乱的发丝。
注视她苍白安静的脸,最后记住她此刻的模样。
然后,俯身,将所有的未竟之言、扭曲的眷恋、不甘的嫉妒,都倾注于一个轻轻的、告别般的吻。
印在她再无反应的唇上。
他甚至能想象那触感——冰凉的,柔软的,如同凋零的花瓣。
胸腔里那片空洞,似乎正因为预想的画面而开始蔓延出尖锐的、迟来的钝痛,却又被那份隐秘的、带着痛楚的期待悄悄填满。
终于,果戈里站在了监控室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上的指示灯微弱地亮着,而门板并未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像一道未被缝合的伤口,隐约泄出内里幽蓝的光。
果戈里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门板时,没有停顿。
他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迟来的叹息。
监控室内,无数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依旧锁定着那个房间,那个角落。
但果戈里的目光没有先落在屏幕上。
他的视线,被地面牢牢吸住了。
房间中央的地面,正是他预想中西格玛该躺卧的位置。
没有苍白的身影。
没有静止的轮廓。
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和地面上几簇刺目的、暗红的、半干涸的——
血迹。
果戈里所有的动作、呼吸、乃至那份奔赴“吻别”的决绝心意,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站在门口,维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银霜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那片血迹。
暗红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凝结成不规则的斑块,像落在雪地上的梅,带着触目惊心的温度。
有的地方还带着轻微的拖拽痕迹,仿佛有人曾从这里离开,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不在。
但她留下了血迹。
活着的、挣扎过的、逃离的……痕迹。
果戈里的呼吸骤然停滞。
预想中的所有画面都没有出现,可这突兀的血迹,却比任何凄惨景象都更让他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踉跄着走近那片血迹,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眼中瞬间翻涌的情绪。
监控室内空无一人,而地面的血迹,是唯一证明“她曾在这里”的证据。
果戈里蹲下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片血迹。
冰凉的,带着一丝粘稠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那是属于活物的痕迹,是生命曾在此停留、挣扎过的证明。
不是冰冷的虚无,不是彻底的消失——她留下了痕迹。
时间,或者说果戈里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呼吸停滞,血液似乎也在瞬间冻结。
大脑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带着悲怆或冷酷的“终幕剧本”,连同那个未竟的吻别念头,在这触目惊心的血迹与纯粹的“空无”交织的画面面前,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轰然粉碎,连齑粉都未曾留下。
下一秒——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
是颅内炸开的空白,随即被更汹涌的、截然相反的情绪洪流席卷!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猛地炸穿了他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和正在蔓延的钝痛!
是狂喜。
尖锐、滚烫、带着刺痛感和眩晕感的狂喜!
蛮横到碾碎了一切悲怆预设的狂喜!
它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瞬间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费佳处理了她……不!不对!
她不在这,可她留下了血迹!
滴落着的、半干涸的血——
这意味着……西格玛……说不定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他刚刚筑起的、用于告别的一切心理防线。
比爆炸的火光更耀眼,比费奥多尔的死亡更震撼。
心脏在停滞一瞬后开始疯狂擂动,重重地撞击着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内轰鸣,几乎盖过了所有。
她还活着!
她脱离了这个房间,脱离了费佳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掌控!
她甚至有力量留下痕迹,有机会逃离!无论是她自己创造了奇迹,还是……
——太宰治。
这个名字如同暗夜中的灯塔,骤然亮起。
是了,只有那个男人,那个刚刚上演了一出完美逆转、将费佳都算计至死的太宰治,才有可能,也有理由,在这最后的混乱中插手。
是他吗?像幽灵一样潜入,带走了那个被宣告“不会再醒来”的少女?
带走了费奥多尔想要独占、果戈里不敢面对的“遗物”?
希望。
这个字眼此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星光,而是从这片血迹与空无中野蛮生长出的、带着荆棘与蜜糖的藤蔓,狠狠缠绕住他的心脏,刺痛又甘美。
西格玛没有被摧毁,没有变成冷冰冰的“结局”。
游戏没有终结!
费佳死了,但棋盘并未沉寂,那颗他以为已经坠落的“星”,竟然跳出了既定的轨道,消失在了更广阔、更未知的迷雾深处!
那个吻别的念头并未消失,而是瞬间变质、发酵,燃烧成更加炽烈、更加势在必得的火焰。
不再是告别,而是……重逢的预告。
“哈……哈哈……”
一声短促的、仿佛被呛住般的笑从果戈里喉咙里挤出。
随即,这笑声再也压抑不住,开始放大,变得肆意,最后演变成在空旷监控室里回荡的、近乎癫狂的畅快大笑!
他笑得弯下了腰,手指插入银白的发间,肩膀剧烈抖动,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指尖残留的血迹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鲜活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点燃了他心底最偏执的渴望。
这笑声里充满了极致的意外、命运荒谬的嘲弄、失去枷锁后的空虚被新的“可能性”瞬间填满的兴奋,以及一种重获“追逐”目标的、战栗般的极致愉悦!
笑了许久,笑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愉悦的喘息。
果戈里直起身,抬手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花,指尖的血迹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却丝毫没有破坏他眼中的炽热。
他重新看向地面的血迹,又抬眼望向那片空白的监控画面。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明亮和偏执的火焰。
那层覆在瞳仁上的薄冰早已碎裂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熔岩。
嘴角勾起的弧度,混合了极致的兴奋、失而复得的疯狂,以及一种更加黑暗、更加独占的温柔。
太好了,我和你之间,还没有结束。
果戈里微微偏头,银色的发丝滑过额角,目光牢牢落在地面那片暗红的血迹之上。
仿佛在透过这残留的痕迹与遥远的距离,看向那个不知去向、却一定存在于世界某处的少女。
果戈里轻轻的开口了,那声音起初很轻,如同叹息,而后逐渐清晰,带着铁锈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啊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西格玛。”
无论你被谁带走,无论你藏在哪里,无论你此刻是否还在流血。
这一次,没有了费佳的棋局,该由我来制定规则了。
这场名为“自由”的魔术,少了你这颗最特别的“星”,可无法迎来真正的高潮啊。
下一次……可不仅仅是一个吻,就能了结的了。
果戈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血迹,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她逃离时踉跄却鲜活的背影。
然后,他倏然转身,黑白斗篷划出利落的弧线。
带着比来时更加明确、更加灼热的目的,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间充满机器冷感和命运转折的监控室。
门在身后关闭,将那片血迹、空无与旧日的枷锁一并隔绝。
而门外,是废墟之上逐渐清朗的天空,是一个没有费奥多尔、却有了新的“可能性”的世界。
希望点燃的火焰,比绝望的灰烬明亮千倍。
果戈里的步伐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韵律。
仿佛踏着心跳的鼓点,走向那片等待他去探索、去追逐、去重新涂抹色彩的天地。
寻找,开始了。
这一次,只为他自己,和他那颗失而复得的“星”。
——————
直升机的嗡鸣像一层厚重的绒毯,包裹着机舱内有限的安宁。
西格玛在这片持续的嗡鸣中沉沉睡去,她的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羽毛,缓慢而彻底。
她好累。
精神像是被反复拧绞又摊开的旧布,每一缕纤维都浸透了疲惫的涩意。
身体更是沉重不堪,伤口缝合处的疼痛在止痛药消退后转化为一种钝而持续的存在感,与高烧带来的虚软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耗费力气。
她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梦境是零散的、没有逻辑的片段——天空赌场璀璨的穹顶碎裂成粉末,费奥多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她,还有匕首刺进皮肉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深海缓缓上浮。
西格玛睁开眼时,机舱内光线依旧,窗外是永恒般流动的蓝天与白云,仿佛时间在这个高度失去了意义。
直升机仍在平稳飞行,引擎的节奏未曾改变。
她只睡了一会儿吗?还是已经过了很久?
身体的酸痛和额头的昏沉提醒她,疲惫并未远离,只是短暂地被睡眠压抑。
正当她迷茫地眨着眼,试图聚焦视线时,一片阴影靠近。
太宰治倾身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西格玛愣愣的,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抗拒的念头。
她的身体和意识都还沉浸在刚醒来的迟钝中,只是顺从地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太宰治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温热的实感。
他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感知她皮肤下的温度,鸢色的眼眸低垂着,专注的神情褪去了平日的轻佻,显出一种罕见的宁静。
“没有那么烫了。”他轻轻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淹没在引擎的嗡鸣里。
说完,他才抬起眼,对上了西格玛的目光。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还蒙着一层刚醒来的水雾,迷茫而清澈,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太宰治在那片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或许比平时更接近真实一点的自己。
他笑了笑,撤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快:“西格玛小姐醒得正是时候呢,目的地就快到了。”
西格玛愣了愣,刚睡醒的意识缓慢地处理着这句话。
目的地?
她微微偏头,视线越过太宰治,望向窗外的蓝天。
云层在下方铺展成绵软的白色山脉,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耀眼得让人恍惚。
云层之下,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看到陆地的轮廓,深绿与灰褐交织,渐渐取代了纯粹的海蓝。
目的地。
这个词轻轻敲在西格玛的心口,泛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不是她的目的地。
天空赌场已经没有了,那个她曾倾注一切、视为归属的浮空之地,如今已化为乌有。
她为之奋斗的意义、她存在的锚点,都随着赌场的坠落而消散。
这世上好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之后她该去哪里?还有哪里可以去?
天哀五人?那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只是被迫依附的枷锁。
费奥多尔?那个留下她性命却将她推向更复杂迷局的男人,他的身边从来不是可去之处,那是深渊,也是地狱。
果戈里?他和费奥多尔没什么两样,都是把自己视作玩物。他口中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没有可以信赖的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世界如此之大,她却感到一种无处落脚的漂泊。
“西格玛小姐。”
太宰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从逐渐蔓延的空茫中拉回。
西格玛回过头,看到太宰治手中握着一把枪。
那把原本属于她、在默索尔监狱混乱中遗落,又被他不知何时捡起的枪。
“这个交给你。”太宰治将枪递过来,动作平稳,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戒备,只有一种坦然的交付。
西格玛的目光落在冰冷的金属上。
曾经她用这把枪击伤了费奥多尔。
太宰治没有没收它,没有以此为筹码,而是将它还给了她。
这个简单的举动背后,是一种无声的尊重与信任。
他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她——自保也好,选择攻击也好,甚至选择离开也好。
他告诉她:你是自由的。
西格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住了那把枪。
金属触感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踏实。重量落在掌心,像是一个小小的、确切的锚点。
“西格玛,”太宰治看着她收好枪,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问题来得直接,却并不突兀。
西格玛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冰凉的表面。
沉默在机舱里蔓延了片刻,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鸣。
前座的中原中也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不知道。”西格玛最终轻声回答。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世界突然变得空旷而无方向,她像一片失去风的羽毛,不知该飘向何处。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西格玛微微一颤,抬眼看去。太宰治牵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那就和我一起回武装侦探社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她去喝杯茶,但鸢色的眼眸里却有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西格玛愣住了。
她看着太宰治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那张带着浅笑却无比笃定的脸。
武装侦探社……那个与她立场对立、本应是她敌人的组织。
但她此刻想到的,却不是立场的对立或过往的纠葛。
一个更现实、也更熟悉的念头浮上心头——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在西格玛短暂却复杂的人生里,“善意”是稀罕品,而“代价”是常态。
费奥多尔的操控、天人五衰的裹挟、天空赌场的经营……每一次所谓的“收留”或“合作”,背后都标好了她需要偿还的价值。
太宰治此刻伸出的手,也不例外吧。
西格玛静静地想。
就算是利用自己也没关系。
她已经习惯了被利用。
只要这份利用能给她一个暂时停留的地方,一个不必继续漂泊的借口,那么被当作棋子、工具,或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停留在哪里,好像都一样。
但至少,停在某个有人的地方,比独自飘荡在这茫然的天地间,要好那么一点点。
中原中也在前座听着后座的对话,听到太宰治那句“和我一起回武装侦探社”时,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碍眼的家伙。
他在心里嘀咕,握着操纵台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宰治那副理所当然牵住西格玛的样子,让他莫名烦躁。
但随之而来的念头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如果西格玛去了武装侦探社,同在横滨,说不定之后……他们可以多见几次面。
等等,自己在想什么?
中原中也猛地将思绪打断,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等回了横滨,就立刻去找医生做个全面检查。
一定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不然心跳不会老是这么失常,思绪也不会这么乱飘。
“好。”
后座传来西格玛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中原中也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拉了回去。他听到西格玛低垂着眼睫应了一声,然后抬起眼,淡粉色的眼眸看向太宰治。
接着,她轻轻勾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瓣,带着未褪的脆弱,却又有种破土而出的柔软。
她看着太宰治,轻声说:“谢谢你,太宰。”
太宰治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个浅浅的笑容,看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唇边那抹难得的、轻浅的弧度。
那一刻,某种柔软而汹涌的东西击中了他。
他同样笑了,用一种夸张的、抱怨般的语气说道:“真是的,突然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会让我忍不住爱上你的哦?”
话是玩笑,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随后,他轻轻地放开了握着她的手。
前座,偷听的中原中也耳朵几乎要竖起来了。
“会让我忍不住爱上你的”——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就波动的心湖,激起一阵莫名的紧张。
但紧接着,他看到太宰治放开了手,又隐隐松了口气。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瞬间的放松和隐隐的庆幸。
机舱内重新归于相对平静,只有引擎声持续作响。
窗外,云层开始变得稀薄,下方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与海岸线。
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而属于西格玛的新旅程,或许也即将开始。
在一个她从未预料过的地方,与这些曾将她视为敌人的人一起。
西格玛收回被放开的手,指尖蜷缩起来,上面还残留着太宰治掌心的温度。
她重新看向窗外,这一次,目光不再空茫。
武装侦探社吗?
她不知道那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展开。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
这就够了。
——————
直升机在法国尼斯近郊的私人机场降落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渐变的橙红。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逐渐平息,舱门从外部被拉开。
坂口安吾安排的两名接应人员已经等在舷梯旁,穿着干练的深色西装,表情专业而克制。
太宰治先一步跨出机舱,那条骨折的腿落地时,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中原中也紧随其后,黑色礼帽压低,扫了一眼接应的人,简短地颔首。
“有伤员。”太宰治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这条腿需要重新固定一下。另外——”
他侧身,让出舱门内的视野,“有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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