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药田位于云缈山脉南麓的“灵雾谷”。

谷中终年雾气缭绕，土地呈罕见的淡金色，手指一捻，能感觉到细微的灵气颗粒。这种“金灵土”是培育高阶灵草的绝佳基质，整个修仙界不过七处，灵雾谷独占其三。

三百年前，青云宗祖师以“开辟之功”，将灵雾谷划为宗门私产。此后三百年，谷中三千亩药田，一直由七十二户药农世家承包。契约是祖辈传下来的口头约定：药农负责种植，收成七成归宗门，三成自留。没有文书，没有期限，只有一代代人用汗水浇灌出的默契。

直到三个月前。

这一日清晨，谷口来了三十七名青云宗内门弟子。他们身着崭新的制式道袍，腰悬宗门令牌，在一位金丹执事的带领下，径直走向药田深处。

药农们正在田间劳作。他们大多很老，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岁，修为最高不过炼气五层——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灵气都用来滋养灵草了，自己的境界反倒停滞不前。

为首的药农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他正蹲在一株“七星草”前，小心翼翼地将一片枯叶掐掉，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陈老头。”金丹执事走到田埂上，声音冷淡，“宗门有令，灵雾谷药田承包权即日起收回。你们这些老药农，愿意留下的，转为宗门杂役，月例五块灵石；不愿的，三日内搬离。”

陈老的手抖了一下，那片枯叶飘落在地。

他缓缓起身，背脊因常年弯腰已有些佝偻。他看着执事，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执事大人……这药田，我们陈家种了五代，一百四十年。”

“那又如何？”执事皱眉，“药田本就是宗门的，给谁种，不给谁种，宗门说了算。”

“可是……”陈老身后，一个年轻些的药农忍不住开口，“当年祖师爷亲口说过，只要陈家人在，这药田就永远归陈家承包！我们还每年上交七成收成……”

“祖师爷的话？”执事嗤笑，“祖师爷仙逝两百多年了，现在宗门做主的是掌门和长老会。再说了——”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看到没有？那些是王长老、李长老、赵长老的亲属，以后药田归他们承包。人家是金丹世家，有资源、有技术，能让药田产量翻倍。你们这些老家伙，占着宝地几十年，产量不见长，还好意思提条件？”

马车旁，几位衣着光鲜的年轻修士正对着药田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陈老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蹲下，重新开始侍弄那株七星草。手指拂过草叶，动作依旧轻柔，可所有人都看见——老人的手在发抖。

“我们不搬。”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祖宗留下来的地，死也要死在这里。”

执事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来人，把这些老东西——”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众人转头，只见天边数十道剑光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道素白身影，衣袂翻卷如云，正是陆风。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名药农——都是灵雾谷其他田户的代表，个个脸色悲愤。

“陆掌门？！”执事脸色一变。

陆风御剑落在田埂上，目光扫过药田，扫过那些马车，最后落在陈老颤抖的手上。

“怎么回事？”他问。

陈老还没开口，他身后那个年轻药农已扑通跪倒：“陆掌门！求您做主！青云宗要收回我们的药田，给那些长老的亲戚！我们种了一辈子的地，说收就收，连补偿都没有！”

陆风扶起他，看向执事：“可有此事？”

执事强装镇定：“陆掌门，这是我青云宗内务。药田本就是宗门财产，如何分配，轮不到外人干涉。”

“内务？”陆风笑了，“那我问你——这些药农世代耕种，每年上交七成收成，可曾拖欠过？”

“这……”

“我再问你——青云宗库房里，那些标注‘灵雾谷特供’的七星草、金线莲、千年参，是不是他们种出来的？”

执事语塞。

陆风不再理他，转身走到药田中央，俯身抓起一把金灵土。

土在他掌心微微发光，灵气氤氲。他能感觉到，这土里浸透的不只是灵气，还有几代药农的血汗，有他们日夜不休的照料，有他们对着灵草说话时的温柔，有他们丰收时的喜悦和歉收时的叹息。

土地是有记忆的。

“陈老，”陆风抬头，“你们和宗门，可有过书面契约？”

陈老摇头：“没有。祖辈都是口头约定，一代传一代。”

“没有契约……”陆风沉吟片刻，忽然问，“那这三百年来，青云宗可曾给过你们‘承包费’？可曾为药田添置过农具、阵盘？可曾派过灵植师来指导？”

陈老再次摇头：“都没有。种子我们自己买，农具我们自己打，阵法我们自己刻。宗门只派人来收灵草，收完就走。”

陆风点点头，看向执事：“听到了？药农提供土地、种子、劳力、技术，承担全部风险，只拿三成收成。而青云宗什么都不出，坐享七成——这已经不是承包，这是剥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可笑的是，剥削了三百年，现在连地都要收走。执事大人，你觉得——这合理吗？”

执事脸色铁青：“修仙界弱肉强食，本就没有什么合理不合理！宗门强，药农弱，这就是道理！”

“好一个‘弱肉强食’。”陆风缓缓展开《规则之书》，“那我今天，就给你讲讲另一个道理——”

书页翻动，停在一页空白处。陆风并指为笔，以理力为墨，开始书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实厚重：

“第一条：土地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宗门拥有药田所有权，但经营权可通过公开竞拍获得，价高者得。”

“第二条：原承包户享有优先权。同等条件下，原承包户可优先续约，续约年限不少于三十年。”

“第三条：收益分配改革。收成分配改为‘宗门三成，承包者三成，种植者四成’。种植者指实际劳作药农，承包者指获得经营权之人——二者可为同一人，亦可分离。”

“第四条：风险共担。若遇天灾、虫害导致减产，损失由三方按收益比例分担，不得全部转嫁药农。”

“第五条：技术共享。宗门有义务提供灵植技术指导，承包者有义务公开种植经验。”

一条条，一款款。金色文字在书页上浮现，越来越亮，最后竟透纸而出，悬浮在空中，化作一篇完整的《灵田联产承包责任制章程》。

陆风写完最后一笔，抬眼看向执事，也看向远处马车旁的那些“金丹世家子弟”：

“从今日起，灵雾谷药田，按此章程重新分配。愿意遵守的，可参与竞拍；不愿的——请离开。”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然后，陈老第一个跪了下来。不是跪陆风，是跪那片他侍弄了一辈子的土地。

老人额头抵着金灵土，肩膀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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