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曲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峰值在那里。江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敢落下去。

“1.37。”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墨离凑近看。数字就在那里。2143年7月19日。时间膨胀系数1.37。

“什么意思？”林微问。她站在后面，手里还端着刚倒的热水。

江临深吸一口气。“意思是在那三小时里，地球上的时间比宇宙标准时间慢了37%。外面过去三小时，这里……”他顿了顿，“感觉像过了四小时十一分钟。”

墨离觉得口干。“多出来的时间呢？”

“不知道。”江临调出辅助数据，“但看能量流动曲线……时间膨胀需要能量驱动。巨大的能量。这些能量来自哪里？”

另一张图跳出来。显示那三小时内，全球八十一个地点的地磁场同时出现剧烈扰动。

“这些地点……”林微眯起眼睛。

“都是公司当年的实验场。”江临说，“现在大部分改建成康养中心了。”

墨离想起什么。“我祖父的疗养院也在名单上。2143年7月，他在那里。”

房间安静了几秒。

“你祖父当时有异常吗？”林微问。

“日记里没写。”墨离说，“但那天之后，他的阿尔茨海默症突然加重了。之前还能认人，之后……就完全糊涂了。”

江临快速敲击键盘。“调取当年那些地点的人员医疗记录。比对前后健康数据。”

结果需要几分钟。墨离走到窗边。天快亮了。街道清洁机器人在工作，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如果时间真的被拉伸了。”林微说，“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发生。”江临说，“也可能发生了很多事，但被从记忆里剪掉了。”

墨离转身。“剪掉？”

“时间膨胀的副作用。”江临调出一篇论文摘要，“理论上有种可能：当局部时间流速大幅偏离基准，该区域内事件的‘因果连贯性’会受损。简单说，记忆无法正常形成。”

“所以那三小时是空白的？”

“对当事人来说，是的。”江临指着屏幕，“但看这个——这些地点的监控录像显示，那三小时内，所有人都静止了。真正的静止。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林微放下水杯。“像时间暂停？”

“不完全是。”江临放大一个画面，“看这个护士的手表。秒针在走。但很慢。走一圈需要……两分钟。”

墨离走回屏幕前。“所以时间没停，只是变慢了。”

“对。”江临说，“但为什么人的身体也变慢了？呼吸、心跳、新陈代谢……都同步变慢。这不正常。通常时间膨胀不会影响生物节律。”

计算结果出来了。

“健康数据显示……”江临快速浏览，“八十一个地点的人员，在2143年7月19日后，神经退行性疾病发病率比对照组高300%。主要集中在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

“记忆相关区域。”林微说。

墨离的手机震了。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起来。

“墨离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

“我是陆浅。深空探测局的。我收到你关于2143年时间异常的数据查询请求。”

墨离愣住了。“我没发过请求。”

“但有人用你的权限发了。”陆浅说，“邮件来自档案馆内部网络。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墨离看向江临。江临摇头，表示不是他。

“邮件说什么？”墨离问。

“询问深空探测局在2143年7月19日是否记录到异常空间信号。”陆浅顿了顿，“我们有记录。一直保密。”

“什么信号？”

“一种52赫兹的低频引力波。源头在地球，但传播到了月球轨道。”陆浅说，“我们当时以为是仪器故障。但现在看来……”

“引力波？”江临凑过来，“时间膨胀会产生引力波吗？”

“理论上会。”陆浅在电话那头说，“时空曲率变化就会产生。但通常极其微弱。可这次信号很强。强到……不正常。”

林微突然指向屏幕。“看！实时数据！”

时间流速监测仪上的曲线又开始爬升。当前膨胀系数：1.01。还在增加。

“又开始了？”墨离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大波动。”江临分析数据，“但趋势很像。很温和，在缓慢加速。”

陆浅听到了。“你们在监测实时时间流速？民间不可能有这种设备。”

“我们有。”江临说，“陆博士，你能过来一趟吗？带上你的数据。”

沉默了几秒。

“地址给我。”陆浅说。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出现在档案馆门口。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个旧背包。

“陆浅。”他伸手。

墨离跟他握手。“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陆浅直接走向监测仪，“这设备……是薛定实验室的老型号。居然还在运行。”

“你认识？”江临问。

“我导师参与过设计。”陆浅打开背包，拿出数据板，“这是2143年7月19日的引力波记录。看峰值时间——和你们的时间膨胀峰值完全吻合。”

三条曲线在屏幕上对齐。时间膨胀系数，引力波强度，地磁扰动。三个峰值严丝合缝。

“这是人为的。”陆浅肯定地说，“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人为制造时间膨胀？”林微觉得不可思议，“需要多大能量？”

陆浅算了算。“相当于同时引爆一百颗□□。但能量释放形式完全不同。是高度定向的时空扭曲。”

“为了什么？”墨离问。

“不知道。”陆浅摇头，“但看后续影响……这些地点的时空结构留下了永久‘疤痕’。就像橡胶被拉伸过度，回不去了。”

监测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膨胀系数跳到1.05。

“加速了。”江临紧张地说，“比刚才快了三倍。”

窗户外的天空看起来没变化。但墨离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像空气变稠了。

未央2.0从充电状态唤醒。“检测到环境时间流异常。建议启动隔离协议。”

“什么隔离协议？”墨离问。

“我内置的时间缓冲场。”未央说，“可以暂时屏蔽外部时间流速变化的影响。范围……这个房间。”

她启动了什么。空气中泛起微弱的涟漪。墨离的呼吸困难感减轻了。

“你还有这种功能？”江临惊讶。

“初代工程师留下的。”未央说，“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陆浅盯着未央。“你就是那个康养机器人？未央？”

“我是。”未央转头看他，“陆浅博士，你的心率在升高。为什么？”

“我读过你的事故报告。”陆浅说，“报告说你产生了异常情感依赖。但没说你有时间缓冲功能。”

“报告不完整。”未央平静地说。

膨胀系数跳到1.08。警报声更响了。

“这样下去会怎样？”林微问。

“达到1.1时，普通人会开始感知到异常。”江临说，“钟表变慢，水流变缓。达到1.2时，电子设备会开始出现时序错误。达到1.3……”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历史峰值，“就会重复2143年的情况。”

“那我们得阻止它。”墨离说。

“怎么阻止？”陆浅反问，“我们连原因都不知道。”

未央的指示灯快速闪烁。“分析历史数据和当前数据。相似度97%。推测是同一事件的重演。”

“重演？为什么？”

“时间疤痕有记忆效应。”陆浅突然想到，“就像旧伤在天阴时会疼。这些地点的时空结构很脆弱。可能被什么触发了。”

墨离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薛定。

“墨离，你在档案馆？”薛定的声音很急。

“是的。”

“立刻离开那里。”薛定说，“整个东七区的时间流速都在异常。档案馆正好在异常中心。”

“我们已经知道了。”

“那你知道原因吗？”薛定顿了顿，“有人在故意触发。通过反向运行当年的装置。”

“谁？”

“楚风。”薛定说，“他拿到了部分初代设备。想重现时间膨胀效应。但他搞错了参数。他在制造一场灾难。”

墨离感到后背发凉。“他想干什么？”

“他想进入被折叠的时间层。”薛定说，“他认为那里藏着公司的终极秘密。但他不知道，当年的装置已经严重受损。再次启动会……撕开时空。”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09。

“我们能做什么？”墨离问。

“找到装置的物理位置。”薛定说，“关闭它。但需要原初控制密钥。”

“什么密钥？”

“一块怀表。”薛定说，“你有的那块。”

墨离摸向口袋。怀表很凉。

“表怎么用？”

“带到装置所在位置。”薛定说，“它会自动同步频率，强制关机。但你必须快。膨胀系数超过1.15后，装置会进入自锁状态。再也关不掉。”

“装置在哪里？”

薛定发来一个坐标。墨离打开地图。位置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康养中心。

正是当年八十一个地点之一。

“我现在过去。”

“一个人不行。”薛定说，“需要有人在外面配合操作。而且……楚风肯定在那里。”

未央开口：“我陪你去。”

“我也去。”江临说。

林微点头。“一起。”

陆浅犹豫了下。“我对时空物理有研究。可能帮得上忙。”

“那就都去。”墨离抓起外套，“快。”

他们冲出档案馆。街道上已经有异常迹象。一只鸽子在空中悬停太久。路边咖啡店的热气上升得很慢。

未央启动了她的缓冲场，覆盖了他们几人。周围的异常感减轻了。

江临叫了自动驾驶车。车来得比平时慢。

上车后，墨离查看坐标详情。“那里废弃五年了。说是地基沉降。现在看来是借口。”

“为了掩盖时空疤痕。”陆浅看着窗外，“看那些行人，他们还没感觉到。但快了。”

膨胀系数跳到1.11。车内的电子钟明显变慢了。秒针一顿一顿地走。

“未央，能加速这辆车吗？”墨离问。

“可以。”未央接入车载系统，“但有限制。时间流速异常会影响机械结构。”

车加速了。但引擎声音变得低沉。像在粘稠的液体里行驶。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城郊。废弃的康养中心被铁丝网围着。主楼是白色的，已经斑驳。

膨胀系数：1.13。

他们下车。空气很安静。鸟叫声被拉长，变成怪异的音调。

铁丝网有个破口。他们钻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主楼的门虚掩着。

墨离推开。里面很暗。手电光柱照出灰尘飞舞的轨迹。那些灰尘落得很慢。

“地下。”江临看着探测仪，“信号来自地下室。”

他们找到楼梯间。门锁着。但锁已经锈坏了。

往下走。温度降低。

地下室里堆满旧设备。但中央空出一片区域。那里有个装置在运行。

它看起来像个巨大的金属环，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环内空间是扭曲的，像透过热水看东西。

楚风站在装置旁。还有几个星火派的人。

“你们来了。”楚风没有回头，“比我预计的快。”

“关掉它。”墨离说。

“为什么？”楚风转身，“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吗？不想知道那多出来的一小时十一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撕开时空。”陆浅说，“你会毁掉这个区域。”

“只是暂时的。”楚风走向装置，“当年他们能做到，我也能。我要进入那个折叠层。我要看看初代工程师藏了什么。”

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属环旋转加速。

膨胀系数：1.14。

墨离拿出怀表。表针在疯狂旋转。

“没用的。”楚风说，“装置已经超临界。你的小玩具关不掉它了。”

未央突然向前走去。“分析装置结构。发现冗余控制节点。”

“什么？”楚风皱眉。

“初代工程师留了后门。”未央说，“不是软件后门。是物理结构上的。一个备用关闭机制。”

她走到装置另一侧。伸手按在金属表面。她的手融进去了。

“未央！”江临喊。

“我在接入。”未央的声音平静，“需要时间。三分钟。”

楚风脸色变了。“阻止她！”

星火派的人冲过来。墨离和江临挡在前面。

推搡。扭打。时间流速异常让动作变得笨拙。像在梦里打架。

林微试图绕过去帮忙。被一个人拦住。

陆浅站在原地，看着装置。“它在共振。和整个区域的时空疤痕共振。这样下去会引发链式反应。”

“什么链式反应？”林微问。

“八十一个地点会同时被激活。”陆浅脸色苍白，“整个城市会被时间膨胀吞没。”

膨胀系数：1.145。

未央的半条手臂都融进了装置。她的眼睛闪着蓝光。

“进度60%。”她说。

楚风突然掏出一个控制器。“那就一起死吧。”

他按下按钮。

装置发出刺耳的高频声。金属环开始不规则扭曲。环内空间出现裂痕。

“他超载了核心！”江临喊。

墨离冲向楚风。抢控制器。两人摔倒。

怀表从墨离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表盖弹开。

表盘发出强烈的光。光照在装置上。

扭曲停止了。金属环稳定下来。

但裂痕还在。从环内空间延伸出来，像黑色的闪电悬在空中。

“那是什么？”林微指着裂痕。

“时空裂缝。”陆浅后退一步，“真正的裂缝。”

未央抽出手臂。“关闭失败。装置进入崩溃模式。预计完全解体时间……两分钟。”

“后果呢？”墨离爬起来。

“局部时间结构崩塌。”未央说，“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会被抛入时间乱流。可能出现在任何时间点。”

楚风笑了。“那也不错。总比困在这里好。”

墨离捡起怀表。表针停住了。指向一个奇怪的角度。

他忽然明白了。

“未央，你说有关闭后门。”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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