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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倒拔垂杨柳》

6. 野猪林前夜被逼上梁山

两匹马跑出东京城,一直跑到天完全黑透,才在城外三十里一处破山神庙停下。

庙很破,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霜。神像斑驳脱落,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在黑暗里沉默地立着。

鲁智深先下马,把缰绳拴在庙外的枯树上。林冲跟着下来,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扶着庙门才站稳。

他靠着门框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把官服都浸透了。

“连累兄弟们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愧疚。

“哥哥说这话,洒家可不爱听!”鲁智深瞪眼,大步走进庙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坐下,“咱们是结拜的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再说,这事能怪你吗?分明是高俅那老贼设局害人!”

他说着,转头看黛玉:“倒是妹子,今天那红雾弹是什么玩意儿?辣得洒家现在眼睛还难受!”

黛玉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辣椒面提纯的,专治恶人眼疾。”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带着笑。

鲁智深接过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立刻打了个喷嚏:“阿嚏!好家伙!这要是撒人眼睛里,不得瞎了?”

“不至于。”黛玉在他旁边坐下,“就是辣一会儿,洗洗就好了。”

林冲看着女儿,看着她脸上还没擦掉的黄姜水,看着她身上那套半旧的男装,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也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玉儿,明天……明天你跟你娘先去沧州舅舅家避避。”

黛玉正在擦枪——刚才在太尉府顺手摸来的,一杆普通的侍卫枪。闻言动作一顿,抬头:“我不走。”

“听话。”林冲声音发苦,“事到如今,爹爹是逃不掉了。可你跟你娘不能跟着我亡命天涯。沧州虽远,但舅舅在那儿还有些门路,能护你们周全。”

“事因我起。”黛玉放下枪,看着父亲,“若不是我打了高衙内,高俅也不会这么急着设局害您。我若走了,您更说不清。”

“那跟你没关系!”林冲急了,“高衙内该打!就算你没打,高俅想害我,总能找到借口!”

“所以啊。”黛玉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清清冷冷的,“走有什么用?走了他就不害您了?走了咱们就能安稳过日子了?因为您姓林,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却不肯像陆谦那样,做他的狗!”

这话说得直白,刺得林冲心头发疼。

鲁智深一拍大腿:“妹子说得对!都不走!洒家护着你们,看哪个撮鸟敢来!”

他这话说得豪气,可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高俅是太尉,权倾朝野,真要铁了心抓人,天下虽大,又能躲到哪里去?最终还是要背靠朝廷!

最明智的只有回去认罪这一条路!

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从破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

正沉默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轻,不止一匹。

鲁智深瞬间抓起禅杖,林冲也握紧了枪。只有黛玉坐着没动,侧耳听了听,轻声说:“两个人。脚步轻,武功不弱。”

话音落,庙门口已经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青衫书生,摇着折扇,笑容温和——是吴用。

另一个黑矮汉子,穿着朴素的布衣,相貌平平,可那双眼睛,透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吴用先进来,拱手道:“林教头,鲁大师,林姑娘,别来无恙?”

鲁智深瞪眼:“是你这书生!洒家就说你神神秘秘的,果然不是寻常人!”

吴用笑笑,侧身让开:“这位是宋江宋公明,特来相助。”

宋江。

这个名字一出,林冲和鲁智深都愣了一下。

江湖上谁没听过“及时雨”宋江的名头?仗义疏财,广交豪杰,虽是个押司小吏,可名声比许多达官贵人还要响亮。

林冲连忙还礼:“宋公明大名,如雷贯耳。林某落难之人,怎敢劳烦?”

“教头言重了,想必您怕牵连家人还想着为朝廷效忠,现在回去不晚。”宋江声音温和,说话不紧不慢,“宋江在郓城听得消息,那高俅要将您发配沧州已买通董超、薛霸两个公差,要在野猪林结果教头性命。”

野猪林。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林冲心里。

那是发配沧州的必经之路。古木参天,人迹罕至,正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何时动身?”黛玉问,声音很平静。

“明日一早。”宋江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张银票,“沿途打点,宋某已安排妥当。只是野猪林那关,需有万全准备。”

鲁智深“呸”了一声:“什么万全准备!洒家明日就跟在队伍后面,那两个撮鸟敢动手,洒家一禅杖一个,送他们去见阎王!”

“不可。”吴用摇头,“鲁大师目标太大,若被发现,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鲁智深急了,“难道眼睁睁看着哥哥送死?”

庙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移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林冲面色沉重,鲁智深急得抓耳挠腮,吴用摇着扇子沉思,宋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黛玉身上。

黛玉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忽然抬头:“我身形小,先埋伏在林中。”

“你?”鲁智深瞪大眼睛,“你一个女娃……”

“大师忘了倒拔垂杨柳?”黛玉挑眉,“况且我轻功好,他们发现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自信,谁都听得出来。

林冲看着女儿。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坚定得像磐石。这个姿势,这个神情,忽然让他想起七年前——

那个雨夜,破庙里,高烧不退的女童,在昏迷中喃喃“要还泪”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脆弱得像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现在……

林冲恍如隔世。

“不行。”他最终还是摇头,“太危险了。野猪林地势复杂,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打断他,“爹爹,信我一次。”

她看着父亲,眼睛亮得惊人:“您教过我林家枪,教过我江湖规矩,教过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可您没教过我,遇到事要躲。”

林冲喉头一哽。

是啊,他没教过。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种遇到事不躲的人。

“哥哥,”鲁智深忽然开口,声音难得正经,“让妹子去吧。洒家……洒家信她。”

林冲转头看他。

鲁智深挠挠光头,有点不好意思:“说实话,今天要不是妹子那红雾弹,咱们未必跑得出来。这丫头……鬼主意多,功夫也好。让她去,比洒家去管用。”

吴用也点头:“林姑娘机敏过人,确是最佳人选。宋某在外接应,鲁大师可带人在林中策应。如此里应外合,方是万全之策。”

所有人都看着林冲。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刚毅的脸,此刻写满了挣扎。

他不想让女儿涉险。

可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良久,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好。”

吴用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野猪林地形图。哪里树木茂密适合藏身,哪里地势开阔便于动手,哪里有小路可以撤退,一一指出来。

宋江补充沿途的安排:哪个驿站有自己人接应,哪个关卡已经打点好,遇到盘查该怎么应对。

鲁智深负责带人在外围策应。张三李四也被叫来了,两个泼皮听说要干这么大一票,又兴奋又紧张,搓着手问:“师父,咱们……咱们真跟官差干啊?”

“怕了?”鲁智深瞪眼。

“不怕!”张三挺起胸膛,“就是……就是没干过这么大买卖。”

李四捅他一下:“说什么呢!这是替天行道!林教头是好人,咱们帮好人,天经地义!”

黛玉没怎么说话。

她一直在听,在看,在记。

地图的每一个细节,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她都刻在脑子里。

天快亮时,商议得差不多了。

吴用收起地图,看向黛玉:“林姑娘,此去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以自保为先。”

“我知道。”黛玉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和衣摆。她站在那里,背影纤细,却挺拔得像杆枪。

林冲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说了句:“……小心。”

“嗯。”黛玉应了一声,没回头。

她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白光,心里那潭冰水,渐渐平静下来。

没有害怕,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很清醒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这一关,她必须过。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

她要活下去。

天亮了。

野猪林的早晨,和其他地方的早晨没什么不同。太阳从东边山头爬上来,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在叫,虫在鸣,露水从叶尖滴落,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如果忽略这里死过多少人的话。

黛玉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浑身抹了厚厚一层泥巴——湿泥混着枯叶,糊在衣服上、脸上、手上。她现在看起来不像人,更像一坨长在树上的奇怪菌类。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林间那条蜿蜒的小路。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慢吞吞的,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林子里。

来了。

黛玉屏住呼吸。

先看到的是脚。

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脚踝上戴着铁镣,每走一步,铁链就哗啦响一声。脚上全是血泡,有些磨破了,渗出血,在灰土路上留下淡淡的红印子。

往上看,是囚服——粗糙的麻布,脏得看不出颜色。再往上,是枷锁,厚重的木枷卡在脖子上,压得人直不起腰。

最后是脸。

林冲的脸。

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沾着草屑。

但他背脊还是挺直的。

哪怕戴着枷锁,哪怕脚在流血,哪怕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背脊还是挺直的。

黛玉看着,心里那潭冰水,忽然翻涌起来。

她指尖扣住三枚石子,扣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林冲身后,跟着两个公差。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那个叫董超,瘦长脸,三角眼,手里拎着根水火棍。矮的那个叫薛霸,圆脸,小眼睛,腰间挂着串钥匙,走路一晃一晃的。

两人都走得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鬼地方,阴森森的。”董超抬头看看天,“听说以前死过不少人。”

“死人怕什么?”薛霸嗤笑,“咱们手里的人命还少吗?”

“那不一样。”董超压低声音,“这回可是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

“教头怎么了?”薛霸不以为然,“现在是囚犯。太尉说了,事成之后,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董超眼睛一亮:“五百两?”

“再加个零。”薛霸得意地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贪婪。

说话间,已经走到林深处。

这里树木格外茂密,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傍晚。风过时,树叶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董超忽然停下脚步:“林教头,歇歇罢。”

林冲也停下来,靠着棵树喘气。这一路走得实在太累,枷锁压得他脖子生疼,脚上的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董超解下腰间的葫芦,递过去:“喝口水。”

林冲看了他一眼。

董超脸上堆着笑,很真诚的样子:“教头放心,这水干净。您这一路辛苦,喝点水,缓缓劲儿。”

林冲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渴了。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一滴水没喝过。

最终,他还是低下头,凑近葫芦口——

就在这一刹那!

薛霸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举起水火棍,对准他的后脑勺!

脸上还带着笑,眼里却闪着凶光!

树冠里,黛玉的手扬了起来。

三枚石子蓄势待发!

但她没扔出去。

因为几乎同时,旁边的树影里,一道黑影暴起!

一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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