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倒拔垂杨柳》
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日头毒的狗路过了,舌头都得伸出来。
鲁智深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花花绿绿的纹绣,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往手心呸呸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环抱住那棵碗口粗的垂杨柳。
三五十个泼皮围成圈,拍着巴掌起哄:“师父神力!师父神力!”
张三挤在最前头,那张瘦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缝:“您老这一使劲,这树要是能拔起来,咱们今晚的菜钱可就有着落了——寺里大师父准赏!”
李四在旁边踹他一脚:“就你话多!专心看师父显神通!”
鲁智深哈哈一笑,气沉丹田,手臂上肌肉虬结。树根开始咯吱作响,泥土簌簌地往下掉,那杨柳眼看着就要离地——
“大师好力气。”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像夏天井水里冰着的青梅,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凉意。
“可惜这杨柳栽下不过三年,根系未深,算不得真本事。”
全场瞬间安静。
鲁智深手一松,那树“嘭”地落回坑里,扬起一阵灰。众人齐刷刷抬头——
菜园东边的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素衣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衣裳是极淡的月白色,脸却比那衣裳还要白上三分。不是病态的白,是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温润的光。偏偏一双眼睛寒星似的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笑非笑。
她晃着腿,裙角沾了墙头的青苔,手里拈着半片柳叶,转着玩。
日头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整个闹哄哄的菜园子都静了,只剩知了在树梢拼命地叫。
张三先反应过来。他今早喝了二两劣酒,这会儿酒气正上头,指着墙头就笑骂:“哪家病秧子跑出来说疯话?这树你能拔得动,爷爷我跟你姓!”
少女也不恼。
她轻飘飘地从墙头跃下来——真的是轻飘飘的,落地时半点尘土不惊,连裙摆都只是微微荡了荡,像片羽毛。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身量纤细,腰肢不盈一握,站在那儿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可那步态稳得很,径直走到园子角落里那棵老柳树前。
那柳树可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合抱粗,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枝丫虬结着伸向天空,投下一大片浓荫。
鲁智深松开怀里那棵小杨柳,铜铃大眼瞪圆了:“女娃娃,这老柳可比洒家拔的那棵重三倍不止!”
“所以拔起来才有意思呀。”
少女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
她不环抱,反而退开三步,闭目凝神。
泼皮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噗嗤”笑出声,接着全场哄笑起来。张三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娘子,你这是要给它念经超度还是怎么着?”
李四扯他袖子:“少说两句!没看见师父都没说话吗?”
鲁智深确实没说话。他抱着胳膊,花绣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少女。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菜园子里忽然安静得诡异。泼皮们的笑声渐渐小下去,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少女忽然睁眼。
那一瞬,张三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他好像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有极淡的、翡翠色的光一闪而过。
她脚下踏出某种奇特的步法,身形灵动如穿花拂柳。双手看似轻柔地贴上老柳树干,掌心与树皮相触的刹那——
老柳满树的枝叶,无风自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是仿佛有生命般,从内部开始颤动。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鲁智深“咦”了一声,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起。”
少女轻喝一声。那声音不大,不似鲁智深那般雷霆万钧,倒像春笋破土时的脆响,清凌凌地荡开。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地面开始龟裂。
细密的裂纹以老柳为中心,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泥土翻涌,粗壮的树根带着磨盘大的土块,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离地。
没有地动山摇的架势,整个过程甚至称得上“文雅”。可那棵合抱粗的老柳树,就这么被连根拔起,稳稳地立在少女手中。
她甚至没怎么用力似的,手腕一翻,将整棵树轻轻放到一旁空地。
松手,拍了拍掌心的尘土。
面不红,气不喘。只有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全场死寂。
张三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李四拼命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酒。泼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看向鲁智深。
鲁智深愣了三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如钟,震得菜园子里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他几步跨到少女面前,蒲扇大的手掌在空中顿了顿,没敢拍下去——这小身板,他怕一拍就给拍散架了。
“好!好个深藏不露的女菩萨!”鲁智深眼睛亮得惊人,“洒家鲁达,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般本事!女娃娃,你叫什么?”
少女弯了弯眼睛:“姓林,双名黛玉。”
“林黛玉……好名字!”鲁智深一拍大腿,“今日非要与你结拜不可!洒家今年三十有二,虚长你几岁,就做个兄长如何?”
黛玉还没说话,墙角一个泼皮小声嘀咕:“师父,人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能跟咱们这些粗人结拜吗……”
“你懂个屁!”鲁智深一瞪眼,“江湖儿女,讲究的是本事,是义气!林姑娘这手功夫,这气度,洒家佩服!”
他说着就要去拉黛玉的手腕,又顿住,搓搓手:“那个……林姑娘,洒家是个粗人,但说话算话。今日这结拜,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又如何?”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园门外传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豹头环眼、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疾步走进来,官服的下摆还在微微摆动。他目光先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黛玉身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玉儿,你又胡闹。”
林冲走到女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棵被拔出来的老柳,眼角抽了抽。
又看向鲁智深。
鲁智深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片刻,鲁智深先笑了:“这位可是林冲林教头?洒家鲁达,久仰大名!”
林冲抱拳还礼:“鲁大师。”顿了顿,“小女年幼不懂事,若有冒犯……”
“哪里的话!”鲁智深大手一挥,“林姑娘好本事!洒家正说要与她结拜呢!”
林冲:“……”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女儿。
黛玉眨眨眼,一脸无辜:“爹爹,鲁大师要请我吃酒呢。”
那语气,那神情,活脱脱就是个在长辈面前装乖的小女儿。可看看旁边那棵躺倒的老柳树,再看看地上蛛网般的裂痕——
林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可自家女儿这副柔弱模样,配上这惊世骇俗的本事,还是每次都能让他心头一跳。
半晌,他长叹一声。
这一叹里,有无奈,有担忧,有为人父的操劳。可若仔细看,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压也压不住的骄傲。
“鲁大师,”林冲转向鲁智深,正色道,“小女顽劣,结拜之事非同儿戏……”
“洒家从不说儿戏话!”鲁智深声如洪钟,“今日这兄弟——啊不,这兄妹,洒家认定了!林教头若是不放心,不妨一道来相国寺斋堂,咱们摆上香案,正经结拜!”
园子里静了一瞬。
泼皮们互相使眼色,张三捅捅李四,压低声音:“这下有好戏看了……”
李四憋着笑:“你说林教头会不会答应?”
“我看悬。人家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能跟咱们师父结拜?再说了,还带着个千金小姐……难道以后这闺女叫他爹大哥?”
“可林小姐那本事……”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清咳打断。
所有人看向声音来源。
黛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那棵被拔出来的老柳旁,俯身,竟小心翼翼地将被带出来的蚯蚓一条条拨回土里。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草木亦有灵。”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如此粗暴拔出,终非正道。”
阳光下,少女素衣胜雪,眉眼如画。脚边是翻涌的泥土和倾倒的古树,身后是一群目瞪口呆的泼皮,和一个眼睛发亮的鲁智深。
林冲看着眼前这幕,忽然觉得头疼。
是真的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预感到,往后的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鲁智深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规划:“明日巳时,相国寺斋堂!洒家亲自下厨——哦不,洒家亲自监厨,备一桌好素斋!林教头,林姑娘,务必赏光!”
林冲揉了揉眉心:“鲁大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鲁智深大手一挥,“江湖儿女,讲究的就是个痛快!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也不等林冲再推辞,转身对那群泼皮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收拾收拾!把那树——那老柳,给挪到墙根底下,仔细别伤了根!张三李四,你俩负责填坑!”
泼皮们一哄而散,干活去了。
林冲看着女儿。黛玉正仰头看天,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淡金色的光,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时遮住眼底的情绪。
“玉儿,”林冲低声说,“回家。”
林宅在西城榆林巷,是个两进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风一过,沙沙地响。
林娘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温婉的妇人,眉眼和黛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柔和些。她见父女俩回来,先上下打量女儿,确认衣裳没破、头发没乱,这才松了口气。
“又去哪儿野了?”话是埋怨,语气却软。
黛玉挽住母亲的手臂,声音比平时甜了三分:“去看鲁大师拔树。”
“拔树?”林娘子疑惑地看向丈夫。
林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女儿把人家相国寺的老柳给拔了,还被人拉着要结拜”?
他最后只含糊道:“玉儿……去凑了个热闹。”
林娘子何等聪慧,看丈夫神色就知道不止“凑热闹”这么简单。但她没追问,只拍拍女儿的手:“去洗洗,换身衣裳。晚饭好了。”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林冲食不知味,几次看女儿,欲言又止。
黛玉倒吃得香。她吃饭的样子很文雅,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偶尔给父母夹菜,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林娘子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终于放下筷子:“说吧,到底怎么了?”
林冲叹了口气。
他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黛玉墙头说话那段,林娘子掩嘴轻笑;说到拔老柳,她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说到鲁智深要结拜,她脸色都变了。
“胡闹!”林娘子难得语气严厉,“玉儿,你一个姑娘家,跟个和尚结拜像什么话?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黛玉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母亲:“娘,鲁大师是豪爽之人,不拘小节。结拜看的是义气,不是男女之别。”
“那也不行!”林娘子急了,“你爹是朝廷命官,你是官家小姐,将来总要……总要许人家的。这要是传出去,哪户好人家敢娶?”
“那我就一辈子不嫁。”黛玉说得轻描淡写,“陪着爹娘。”
“你——”
“好了好了。”林冲打圆场,“这事容后再议。先吃饭,菜都凉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林娘子眼眶红了,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深夜,林宅西厢还亮着灯。
黛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拆发簪。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垂到腰际,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稀是书里写的那种“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可细看,又不太一样。眉梢眼角少了那份终日愁绪,多了三分飒沓,七分清醒。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玉儿,睡了吗?”
是林冲的声音。
黛玉起身开门。林冲端着一碗冰糖燕窝站在门外,热气袅袅上升,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温柔的雾。
“爹。”黛玉侧身让他进来。
林冲把碗放在桌上,见女儿只穿着中衣,又去拿了件外衫给她披上:“夜里凉,仔细冻着。”
黛玉乖乖穿上,坐到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燕窝。甜丝丝的,温度刚好。
林冲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灯光下,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安静喝汤的样子,又变回了那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姑娘。
可他知道不是。
“玉儿,”林冲轻声问,“今日累着了吧?”
“不累。”黛玉摇头,放下碗,忽然抬眼看他,“爹爹,您还记得七年前,在扬州城外捡到我的情形么?”
怎么不记得。
林冲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雨夜。
七年前,他调任东京,携家眷赴任。行至扬州城外,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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