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放声哭、放声笑，好像情感是永不枯竭的暴雨。明明再盛大的倾泻，落在地上也不过是溅湿他人裤脚的一朵水花。为什么他们如此坦荡，有勇气面对他人的打量。

阔别已久的偶像剧女主角与男主角在站台重逢，两人泪眼朦胧，紧紧相拥，屏幕外的女孩也潸然泪下。初中的舒渐侧过头，有些困惑地看向仿佛感同身受的朋友，又将目光投向那部被全班追捧的电视剧。

她眨了眨眼。为什么要这样哭呢？手指轻轻探向自己的眼角，一片干燥。

初中毕业时，从小学大提琴的发小没有考进高中的特长班，被父母勒令放弃音乐梦想。舒渐沉默地站在琴房里，看她歇斯底里地哭泣，看她将琴盒从架子上推倒，又如梦初醒地扑上去检查盒中的琴有没有摔坏。木头砸在地上的声音是沉闷的，眼泪落在地上是无声的。

上高中后，舒渐接触到了荣耀。

毫无疑问，她真心喜欢这款游戏。

迟缓、犹豫、操作失误，对手露出的一切破绽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剑锋是收割生命的獠牙，无情切入猎物最无所防备的命门。胜利，无止境的胜利。

胜利让她欢喜。她的心鼓噪着，一声又一声。

如果将情绪全部掏空，灵魂会不会干涸？

彼时已经结束了高考的舒渐，目光长久地停驻在屏幕上，如同天幕倾落一般，呼喊着流涌而下的金雨。

荣耀职业联赛第五赛季总决赛，微草对百花，微草胜。

她看着微草的队员们一股脑涌到台上，看他们又哭又笑，看他们共同捧起奖杯。看王杰希被队员们簇拥着，看他戴上冠军戒指。看方士谦脸上挂着毫无保留的喜悦，看他眼中流淌着熔金般的太阳。

她感到自己的心剧烈地颤动。她感到自己的灵魂轻飘飘的，好像也被牵引着飞到场馆中去，沐浴在那一场磅礴的金雨之下，被涌入、被滋养、被浸透。

她与有荣焉、感同身受，她和他们一起欢笑。

书桌上摆着的小镜子反射出她此时的表情，少女脸上的笑容明亮到陌生，她近乎感到有些脆弱的恐惧了。

难道置身那样永不停歇的雨中，灵魂就不会变得贫瘠？

她几乎要陷入一种纯然的迷茫。可她又看到了王杰希，看他面上一派淡然，看他挥手向高呼着的粉丝致意，看他伸手接住落在掌心的一片彩带。

金雨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在光影缤纷的彩色眩光下，他似是望向镜头，与她来了一个隔空的对视。她看见了安静燃烧的火光。

原来这也是一种答案。舒渐想，如果在翻涌的情绪中找不到锚点，那就像他一样吧。

舒渐的荣耀启蒙就是王杰希。她从王杰希身上学到的第一点是，走位一定要秀。学到的第二点是，如果为了团队，第一点可以不要。

王杰希其人，构成了她在荣耀世界立足的根系。她不自觉地以他的底色描画自我。

那么，黄少天呢？

第六赛季总决赛赛后，蓝雨场馆。

这一幕，是真的似曾相识吧？

靠在洗手间外的墙上，两步之外站着一个刚赢了比赛的剑圣，舒渐觉得这很荒谬。

“我已经记得路了，只是在这待一会。”这次是舒渐先开口。

黄少天没出声，这很反常。移开了目光的舒渐不得不将视线调转回去，不出意外，又是那样仿佛要将灵魂割裂一样的眼神。

“恭喜夺冠。我先回去了。”舒渐试图绕过挡在回休息室必经之路上的黄少天，未果。

黄少天抓住她的胳膊，倾身靠近。

然后抬手，指尖用力擦过她盛不住泪水的眼眶，将残留的泪痕抹去。

舒渐没有躲，没有后退，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黄少天。蓝雨没有请高人，也没有请电工师傅，通道里的灯还是那么暗，微弱的冷白色灯光悬浮在他背后，给他镀了层毛躁的亮边。

“黄少。”习惯维持的温和语气在这样的情景下已经难以为继，光是掩盖哭过的喑哑就已经耗费了很大力气。

“比起躲在这种黑漆漆的角落给手下败将擦眼泪，你是不是有更应该去做的事？你的队友和粉丝都在等你一起庆祝吧？”

黄少天没动，只是将手插回队服口袋里。

“他们当然在庆祝。”他的语气平直，不似往日跳脱。“但我看你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啊。”

意有所指，舒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所以她不喜欢机会主义者。

太敏锐，让人无所遁形，就像她一样。

如果统计一下联盟里谁的人缘最好，黄少天应该稳进第一梯队。虽然平时大家都说他吵，发消息字太多晕字了，可是又不自觉地聚拢在他的身边，像露营时自然而然围向一团篝火。但舒渐莫名觉得如果一伸手，就会被焰心燎个正着。

她不喜欢被情绪撕扯的感觉。又陌生，又危险。于是在内心筑起的堤坝垮塌之时，她无所适从，她逃避。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队友，怎样袒露自己的痛苦。

所以，是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顶着哭红的眼睛，与黄少天四目相接。

为什么？她又真心实意地疑惑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坦荡的人呢？好像生来就是要给世界带来一场暴雨的。

“我......”舒渐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黄少天没有催促，他有足够的耐心。他后退两步，抱臂安静地等待。

安静，或许没有人想得到这个词有一天可以用来形容他。

选手通道里陷入死寂，远处场馆内隐约的欢呼声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良久，黄少天侧身倚在墙上，让出了通往客队休息室的道路。但同时，他又伸出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干脆，“要么你可以从这边回你们的休息室，不过为了本剑圣的人身安全这次我就不送了，你的队友肯定不想在这种时候见到我。我看下台的时候方士谦那样子像是要往我脸上来一拳！”

他顿了顿，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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