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对我说谎》
一睁开眼就会遇到坏事。
很久之前,池一就知道,一睁开眼,一定就会遇到坏事。
“睁开眼就会遇到好事啊!”
“睁开眼也会遇到坏事。”
“你为什么只看得到坏事,看不到好事呢?”
“因为坏事是存在的,装看不到是愚蠢的。”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说“醒来吧,睁眼吧,毕竟还有好事会发生”。
那他就要做那唯一一个说“世界上的坏事多不胜数,你为什么装作看不见”的人。
“哎呀,你为什么这么悲观呢”。
“你又为什么装作眼瞎呢。”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他把胡萝卜尖尖伸到兔子面前,兔子不但不吃胡萝卜,还从吃草的百忙之中抽空出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很疼。
他捂着流血的手指,反而浅浅笑了。
兔子又没有说不对。
这只兔子是它从地里捡回的,它真的是一只很丑的兔子。
它本来应该是一只白兔子,现在却灰扑扑的,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又不知为何,失去了它的耳朵,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大号的老鼠。
除了他,没有人会想养它。
确定了这一点后,他把它从荒草地里捡了回来。
白天,他偷偷把兔子藏在那个没人用的壁橱里。
天一黑,他躺在折叠床上,把它揣出来,搂在怀里睡觉。兔子不知道是要睡觉,以为自己被劫持了,疯了一样地从床上跳下去,他心惊肉跳,偷偷追出门外,捞回来,最后还是把它藏在壁橱里。
转天早上,家里没人了,他打开壁橱的门,看见兔子仰倒着睡在胡萝卜堆里,阳光晒进来。
那场面很美好。
胡萝卜也是他藏的。
壁橱里有十三根胡萝卜。他洗一根,自己吃了,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兔子。
他听老师说,吃胡萝卜可以提升视力,这样到了晚上,他就能看清周围的东西,看清更远的东西。
他前天捡到这只兔子,就是因为吃了三根胡萝卜,才能在深夜的荒草地里一眼看到它。
荒草地是一片草长得比人还高的地,离他家不远,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食物,没有水,但是有时会有一些小动物。人占满了有东西的地方,用自己创造的东西堆满了这个世界,动物只能生活在这里。
池一也只能生活在这里。
每到十点钟后,他听到屋子里响起打鼾声时,他就会偷偷出门,去荒草地闲逛。
夜里风吹草动,他想起还有人说,荒草地里有鬼。
但池一并不怕。
如果鬼会出现,他就敢和鬼说话。
当然,是在鬼会说话的情况下。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鬼说的就是他,所以他一直没等到鬼出现。还是只有他自己在草地里站着,什么也不做。
直到他捡到这只兔子。
他能给兔子很好的生活,因为他有很多胡萝卜可以给它吃,可以让它住在食物的海洋里,这就是兔子的天堂。他把兔子画在小小的素描画册上,旁边画了很多胡萝卜。
然而,过了三天,壁橱里的胡萝卜一点没损坏,兔子已经饿得不动弹了,简直快死了。
他不知道该去问谁,只能去集市上买兔子的人旁边,装作要买。卖兔人很热情地招徕他,同时,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兔子是吃草的。
他没反应过来。
卖兔人继续介绍,地里的草可不行,都是水分,兔子吃了就拉肚子,最好是吃干草,特别是他这里卖的高级干草,才能活得久。
他回到家,站在那一堵灰色的墙边,看着墙。
墙缝里藏着钱。
他妈妈说,墙缝里的钱他都可以随便用,想去买什么都可以。
别的同学会买小零食,小玩具,他妈妈希望他也可以去买这些东西。但他从来不用砖缝里的钱。连柜子里的胡萝卜,都是一个面熟的菜贩,看胡萝卜卖不出去,要收摊回家时,一块钱卖给他的。
那一块钱是他在车站旁捡到的,如果他没捡到,那他连胡萝卜也不会买。
这次不同。
他迅速抽出一张十块钱,神情决绝地慢慢走向集市,买下一包干草。
干草包的黑白广告上印着一只兔子,嘴里叼着两根青草。
那只兔子应该也是白兔,耳朵很长,很软,眼睛圆溜溜的,比他的兔子可爱多了。
它不用长得这么可爱,它只要胖一点,能跳起来就可以了。
池一一把拉开壁橱,来不及确认家里有没有人,就要把干草喂给它吃。
兔子消失了。
壁橱里除了橙红色,什么也没有。他抓起几根胡萝卜,把头探进去,翻找角落,想找到它,最终发现它的确已经不在壁橱里了。
走了也好。
他呆呆地想。
它应该离开自己,自己饿了它那么久。
是自己把它从都是草的地方绑架来的。就算那些草不是干草,吃了不能活很久,也总比饿着好得多。
他看了看手里的干草包,家里又没有人能吃草。已经买下来了的东西,也不能退掉。
今晚再去荒草地里一趟吧。如果能找到,就把草送给它。如果没找到,就把干草放在草地里面,不论什么动物来吃了都好。
他把干草包塞进书包里,还没把手抽出来,听到卧室传来一句响亮的脏话。
“家里进老鼠了!”爸爸连着说了好几句脏话。
“不会吧?”妈妈的声音担忧。
“什么不会?柜子都快啃秃了!电话线也啃断了!”
“啊?”听到电话线断了,妈妈赶快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桌子腿坏了还能垫起来,电话线断了就要花钱换。
找到老鼠刻不容缓。
家里天翻地覆了两个小时,父母掀起一切可以掀起的东西,时而小心翼翼,时而横冲直撞,势要找出那只可恶的老鼠。池一没有被要求参加寻找老鼠的活动,只是抱着书包,在一旁待着。
中途,那个很久不用的橱柜被打开,爸爸指着里面嚷“买那么多胡萝卜干嘛”,就一把把柜门关上了。
幸好,没有人翻他的书包。
爸爸累得满头大汗,气得满腹牢骚,但窗外夕阳西下,只能暂停抓老鼠的活动。
池一终于放心。它一定已经走了,不然就会在抓老鼠时被找出来。爸爸说他累了,做不了饭,妈妈就走进厨房做饭,明明她也抓了老鼠。
“池一,帮我买包白糖回来。”妈妈在厨房里说。
池一应一声,接过了爸爸给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路过放在墙边的书包,他趁爸爸转身,迅速把干草揣进怀里。
出门后,他匆匆买了一小包白花花的糖,冒着风险,飞奔去了。
他只想和兔子再见一面,最后一面,但是他不会兔语,在这样高的草丛中,是什么也找不到的。恍惚中,远处似乎有个人在看他。但他一眼望回去时,那个身影就混进草的影子里不见了。
他不知道是谁,忧心忡忡地回了家,看一眼手中捏着的那袋白糖,忽然天崩地裂。
他把糖买成了盐。
走到昏暗的客厅里,不敢看唯一亮起的灯,他几乎要昏过去。
“怎么了?”爸爸皱着眉,声音不自觉地抬高。
“我把糖买成盐了。”
他的声音没有怯懦,很平静,他一直都知道,示弱没有用。
爸爸却哈哈笑了,用力摸他的脑袋:“正好,盐也没有了,还想叫你改去买盐呢。”
盐比糖更重要。
他很惊喜,受宠若惊,他竟然不小心做对了,心情雀跃起来。
饭菜十几分钟就做好了,爸爸开了啤酒喝。他晚上喝过酒,有时高兴,有时不高兴,看来今天是高兴的。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隔壁的荀奶奶来了。
她平时很少来访,今天一来,就要找他爸妈说话,不能让他听的话。但是不能让他听的话有很多,他刚开始好奇过,后来就无所谓了。
他不饿,坐在桌前等他们说完话,出来吃饭,过了十五分钟,他们三个人才一起走出门。妈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爸爸笑着对荀奶奶保持“一定,一定的”,跟在她身后把门关上。
门一关,他脸色如同阎王。
池一身体瞬间紧绷。
爸爸不高兴了。并且,是对他不高兴。
他不知道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猜测,爸爸就阴着脸,站在桌边,问他:“你刚出去干嘛了?”
“买东西。”他小声道。
“买东西要这么久?”见池一不说实话,他暴怒之中抄起啤酒瓶,大吼,“胡说!说实话!”
“是去买东西了。”
这是部分的实话。
“你去没去,在那个方向吗?”
“迷路了。”
“迷路,你怎么不迷路掉沟里淹死呢?”
这时他知道,那个人影一定是荀奶奶,她来告密了。
酒瓶挥舞,他闭上眼。
头破血流,这是可预见的未来。至于责骂,这不算是最吓人的恐吓。
此时一颗流星划过。
毛茸茸的灰色流星,横空出世,一口咬在爸爸手上,兔子的力气带着他向后绊倒。啤酒早洒在地上,地上很滑,他毫无防备,咚的一声。
是兔子救了他。
下一秒,渗出的血混在酒里,似乎冒着气泡。兔子不见了,不知道又窜到哪里去了。
他还没看清,妈妈钳住他的肩,让他转过身。她的手颤抖,不让他去看,把他按到了角落,说:“不要动!”
他像罚站一样面对交流僵直站着。他上学时从没罚过站,现在明白了罚站的感觉,不是对自己的羞耻,而是对身后嘈杂外界一无所知的恐慌。
打电话的机械声,陌生人进门的脚步声,焦急的责怪声,最后他们一起抬起来了什么,他猜是爸爸的身体。
“你在家好好待着。”
妈妈说对他说完,和很多人一起走了,地上只剩下水渍和酒渍。
他彻夜未眠,但日出时,还是睡着了。
转天中午,妈妈摇醒他,极憔悴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哪里?”他的视线中还是模糊的。
“你为什么去草地?是谁叫你过去?”
没有谁。没有为什么。
他说不出话。
为什么要出门呢?
每次出门都没有好结果的,明明出了门也没什么好事发生。明明自己见到兔子,也只会害了兔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像哑巴。
妈妈被他传染,也像一个哑巴一样走开了。
他以为她是去院子里了,但是他找过去时,发现她不在家里。
一连三天,她都没有回来。
刚开始,他啃着胡萝卜果腹,但是第三天,他实在饿得头晕,就去墙缝里,找妈妈留给他的零钱,他没有全部花完。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把钥匙。
为什么?
钥匙很硬,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如果他的手大,那这应该是一把小小的钥匙,但是他的手很小,所以钥匙硌得他很疼。
这是妈妈的那把铜钥匙。
痛感宣告着它实体的存在,妈妈把钥匙放进了墙缝里,那她怎么回来?
她没打算回来。
不可能。
他想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把它快速地塞回去,发现它没有那么好塞回去。
他把手指咯出一个个肉红色的凹陷,才把它塞回去。和钱完全不一样,抽出十块钱时,薄薄的纸币拿在手里,是那么轻飘飘。
是不是因为钥匙太厚,钱太薄。
直到傍晚,他自言自语,催眠着自己“不会的”。
最安静的时候,门外响起两声微弱的敲门声,他跳起来去开门,他就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荀奶奶。她手中拎着饭盒,另一只手想去摸他,口中哀哀道:“以后我和你妈妈一起照顾你……”
她和妈妈一起?
那爸爸一定死掉了。
池一很可悲地快速读懂了她的话。同时,愤怒在心中升起。
明明就是她干的好事!为什么装出假惺惺的样子?
他把门反锁,再也不开门,直到听到她走开。
转天,他的脑门开始发烫。
他拖着酸痛的全身,把家里的大门打开了,大敞着,屋里的门也全部打开。他想,如果妈妈回来,不需要钥匙,一走进来,就会看到自己在发烧的,很可怜的样子。
可是烧久了会变傻的。
傻了也好,这样妈妈肯定会更心疼自己了。
再烧可能就会死了。
死了也好,反正,反正——
弱智。
池一骂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弱智。虽然自己知识水平显然远超身边的所有小学生,甚至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多,但是这不代表自己不是个弱智,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所有人都是自以为聪明,而关键时刻犯傻的。
他知道自己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门口放着荀奶奶给他送的饭,他看到了。但是他知道活着要花钱,自己赚不了钱,自己恨她,自己就不应该要供养自己。
他应该要死的吧。
如果他死了,就不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了。
可是,明明明天一定会有坏事发生的,为什么还想要到明天?
明明外面什么人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去外面?
他一整晚没有合眼,深陷在“为什么”三个字之中。
直到有人走进他的屋子,站到他的床边,问他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会死。
他立马这样回答了。
为什么?
然而,走进他房间的人似乎不会被这悲伤的情绪感染,她一无所知,她笨得要命,她五彩斑斓。
所以看不出他有多么窘迫。
再见那只兔子时,她也在。她不满自己说她不认路:“如果是我家,我当然也认识路,但这里不是我的家。”
他想起妈妈。妈妈住在这里十年,她不会不认识路。
他的傲慢站不住脚,在被戳穿时,格外恼羞成怒。他叫她不要再来了,但她还是总是来找他。
她让他望向门外时,有了新的可以期待的人。
那个炎热的中午,她端着甘蔗汁来,也是为了找他,虽然他没叫她找自己,但是总是因为他。她是想他的,要给他送饮料,虽然都洒掉了。他第一次安慰她,说谎话,说一切都会回来。
低血糖猝不及防,他煮好白粥,才发现家里没有糖了。
如果他那天晚上没买错东西,买的是糖,家里就有糖了,现在当然没有。
她是低血糖,那么一定是吃糖好得更快。
他再挪开那块砖,把里面的钱抽出来,发现剩下的一点钱,正好是一包绵白糖的价格,多一分少一分,数字都不一样。
幸好够用。可惜都花光了。
两个念头同时出现。
但是他还是去买了。就好像给兔子买干草,他得找个理由,证明自己是有用处的。
吃过糖的她,表现得那么喜欢他,他忍不住,告诉她为什么自己自己会一个人在这里。
转天她没有再来。
她是不是和爸爸说了,所以他们不让她再来?是不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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