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宜修》
圆明园的午后,草木初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泥土与新生枝叶的气息。我信步走在福海西岸,本想借这园中开阔疏朗之气,驱散连日来关于吏治、医疗、乃至那令人心头沉甸甸的王清任之事带来的郁结。目光所及,却见前方临水的“坦坦荡荡”敞轩前,摆开了画架,郎世宁神父正专注地挥笔,而他对面亭亭玉立的,是一身绯红宫装、明艳照人的华妃年世兰。
华妃显然在让人画像。她姿态摆得极好,下颌微扬,带着她一贯的骄矜,阳光洒在她缀满珠翠的鬓发与华丽的衣饰上,熠熠生辉。郎世宁则全神贯注,时而抬头端详,时而低头涂抹,手中那支细小的画笔在调色盘与画布间飞快移动。
我示意身后跟着的剪秋等人放轻脚步,自己则悄然走近了些,停在数步之外的一株海棠树下,并未出声打扰。华妃眼尖,已瞧见我,眼波微动,似要起身。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不必行礼。郎世宁也察觉了,略一颔首致意,便又沉浸到他的绘画世界中去了。我今日并无他事,纯粹散心,便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西洋画师如何描绘我大清的妃嫔。
时间在画笔的沙沙声中流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郎世宁终于放下笔,后退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又上前做了最后几处细微的调整,方才长舒一口气,表示完成。
华妃早已坐得有些僵了,见状立刻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也好奇地凑过去看。我也缓步上前。
画布上,华妃的容颜栩栩如生。并非中式工笔的写意与勾勒,而是极其逼真、仿佛将活生生的人拓印了上去。光影在她脸颊上自然过渡,眼眸清澈透亮,甚至能看见瞳孔中映出的些许环境反光,嘴唇的丰润色泽,脸颊上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发丝的分缕与光泽,衣料上繁复刺绣的立体感与纹理……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我的目光在画布与真实的华妃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与惊讶。华妃本人看着画,先是怔了怔,随即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画,喃喃道:“这……这也太像了……” 她转向我,语气里没了平日的骄横,只剩下纯粹的惊奇,“皇后娘娘,您瞧,这画得…… 比宫里那些最好的工笔画师画的,还要像本人! 就像是…… 像是用镜子照出来的一般,不,比镜子照的还清楚,还…… 还实在!”
“确实像得惊人。” 我点头赞同,目光却投向了正在收拾画具的郎世宁,“郎世宁先生,你这画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我朝工笔画亦重形似,纤毫毕现,然与你所绘相较,总觉得…… 缺了点什么,以至于形似而神未尽,更难有此等扑面而来的‘实在’之感。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是全凭那‘透视’之法?”
郎世宁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他那双深陷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属于学者与艺术家的光芒,他微微躬身,用已颇为流利的官话答道:“回皇后娘娘,透视之法,确有助于在平面上营造立体纵深之错觉,然欲将人物画得如此‘实在’,仅靠透视,是远远不够的。这背后,其实还关乎另一门学问。若娘娘有兴趣,今晚臣可将一些相关的书籍与图册呈送娘娘阅览,或可稍作解说。那或许能解答娘娘的部分疑惑。”
另一门学问?我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可能与近日困扰我们的某些问题,有着奇妙的关联。“好,那便有劳先生了。今晚酉时三刻,本宫在‘九州清晏’的书房相候。”
“臣遵命。” 郎世宁恭敬应下。
是夜,九州清晏的书房内灯火通明。郎世宁如约而至,手中捧着一个看似颇为沉重的锦缎包袱。行礼后,他将包袱放在我面前的书案上,解开系带,里面是两本装帧精美、但显然年代已久、边缘有些磨损的大部头书籍,还有一卷卷起的羊皮图纸。
“娘娘,这便是臣白日所言,关乎如何能将人物画得‘实在’的另一门关键学问。” 郎世宁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那本厚重的书籍翻开。书页是坚韧的羊皮纸,上面印着清晰的拉丁文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幅幅极其精细、甚至可称得上惊心动魄的铜版画插图。
我凝目看去,呼吸不由得一滞。那插图上描绘的,赫然是被层层剖开的人体!肌肉、筋腱、骨骼、内脏、血管……一切都被以惊人的准确与细致呈现出来,旁边配有详细的标注线和解说文字。这不是什么怪诞的想象,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对血肉之躯内部结构的客观展示。
“这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人体的构造》,作者是百余年前,佛逻棱萨的安德烈·维萨里。” 郎世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对知识与先驱者的敬意,“想将人画得像,画得‘实在’,必须了解皮肤之下,血肉筋骨是如何生长、如何连接、如何运作的。骨头如何支撑,肌肉如何牵引,关节如何转动…… 了解了这些,笔下的人体才会有内在的合理性,有真实的体积与重量感,而非仅仅是一张浮于表面的皮相。贵国的工笔画,技艺精湛,于线条、色彩、意境上登峰造极,然对于皮囊之下的肌肉、骨骼、关节的深入认知与表现,的确…… 有所欠缺。画得‘不像’,或流于程式,实属正常。”
我缓缓翻动着书页,目光掠过那些描绘着颅骨、脊柱、手臂肌肉、胸腔内脏的图画,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这已不仅是“像”与“不像”的绘画技巧问题,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深入事物内部去探究其根本构成的思维方式!难怪郎世宁的画,有一种工笔画难以企及的“实在”与“力量”感,原来他笔下的人,是建立在对其内部结构了然于胸的基础之上!
“这位维萨里先生,为了著成此书,想必…… 没少吃苦头吧?” 我抬起眼,看向郎世宁,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沈自山提到的、那个徘徊在刑场边的王清任。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遥远而凄厉的共鸣。
郎世宁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敬佩,也有一丝叹息:“娘娘明鉴。维萨里为了能亲自解剖、观察人体结构,确曾历经艰险,多次游走于律法与道德的边缘。他曾扮作盗墓贼,在深夜潜入墓地;也曾贿赂狱卒,盗取绞刑架上尚未被乌鸦啄食殆尽的海盗尸体;甚至因此被指控使用活人进行解剖(纯粹诬告),数次面临宗教裁判所的调查与威胁。没有这般近乎执拗的、甘冒大险的实证精神,便不可能有此书问世,也不可能从根本上纠正流传千年的诸多谬误。”
“纠错?” 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那根弦被猛地拨动。
“正是,纠错。” 郎世宁肯定道,又从包袱里取出另一本看起来更为古旧的书籍,放在维萨里著作的旁边。“在维萨里之前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欧洲的医学,尤其是解剖学知识,主要依据的是古罗马时期盖伦的学说。盖伦是位伟大的医生,但他的著作中关于人体构造的描述,有许多…… 古怪甚至明显错误之处。”
他翻开那本盖伦的著作,指着其中一些插图和解说:“娘娘您看,有些描述,比如肝脏的形状,心脏的结构,下颌骨的块数…… 甚至不需要像维萨里那样去盗墓解剖,只要有心的医生,在治疗外伤、或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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