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的爱情》
如果故事一定要有个开始,那么时光沙漏倒流回一四年,夏。
程意考上了涟江一中,本省最好的中学,涟中教育质量好,师资力量雄厚,踏入这所学校,不搞幺蛾子,最起码算一脚跨进了重本高校大门。
没有任何束缚,本应该值得放松玩乐的假期,程意过得相当平淡。
这个夏天依旧炎热,树木葱郁,蝉鸣一声一声喧嚣不止。
即使明天就要开学报道,最后一天她依旧要去便利店帮工,得做完这个下午。
上学之后就没时间了,但程意早已经跟老板商量好,周末可以准点过去,还是按小时结算。
“阿萤,叫宋朝起床吃饭,都多大早上了,还不起来!”老式油烟机嗡嗡作响,程讼云举着锅铲,大着嗓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阿萤是程意的小名,他父母一个大院长大的,程父打小就有点浪漫情怀。
当年还是没腿高的小屁孩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学来一套,抓了罐萤火虫噗通跪地上向程意母亲表白,求她别跟隔壁大壮玩,这事把两方父母笑到肚子疼,常拿来饭后打趣,两家关系又好,邻里邻居的,商量着就定了娃娃亲。
她出生那年又刚巧在夏天,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冯淑琴全程生得辛苦,凌晨三点破羊水送去医院,一直熬到快晚上孩子才诞下来。
听外婆说,因为一直生不下来,父亲当时在走廊里踱步担心到不行,一个大男人还蹲在地上抹眼泪哭了,嘴里念着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他们后来真就只有一个小孩,唯一的宝贝女儿取名叫程意,小名唤作阿萤。
小家虽然不富裕,但胜在其乐融融。只是后来好景不长,程意五年级时候,程父夜里出货车生意突遭意外,只剩下母女两人,这些年一直都是母亲含辛茹苦把女儿养大。
程意考上了涟中,为了上学方便,冯淑琴便把她托付到姐姐程讼云这住,女儿将来处处要用钱,她也刚好经朋友介绍安心能去外地工作。
……
程意放下单词本,起身去到自己对门那间,叩了三下。
“宋朝。”
里面没反应。
程意等了半分多钟,又叩了三声,咚咚咚。
最后一遍,屈起的关节即将要落下,门从里面准点被拉开了,初中男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一脸痛苦:“姐。”
“出来吃饭。”程意收回手,撂下一句话,转身去厨房端菜。
宋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个表姐,每次敲两道门,心知就已经是极限,不敢耽搁立马跑去卫生间洗漱。
饭菜已经端上桌摆好,宋朝拉开椅子吃饭。
程讼云瞥到他头发,越看越不顺眼:“阿萤你今天是还有一班在下午吧,一会儿有时间带宋朝去修下头发,大热天也不嫌热。”
“知道了姑姑。”程意夹着靠自己这边的菜,她不太喜欢茭白,但这盘离自己近。
宋朝将糖醋排骨和炒茭白调换了个位置,连续夹了两大筷子进碗里:“妈你这茭白怎么炒的,好好吃噢。”
程讼云高兴了,嘴上还教训,不给他好脸子打击着:“我跟你说了你就会?灶台都不愿意去一下,我不在家一个月你怕能饿死,等会儿不把头发剪了嘛?”
“好好好,别唠叨了,吃完我就跟姐姐去。”
“明天一号开学,阿萤你上学的时候注意一点,这小子就爱往游戏厅里钻,你来这边正好,我上班分不出心,你帮我多看管一下,免得最后两年过去,到时候宋朝连个高中都考不上。”
“妈。”宋朝不满。
“说你你还不爱听。”程讼云打他筷子。
程意夹了块排骨,垂下眼:“好,知道了。”
两人学校根本就不同路。
宋朝看看母亲,又望望程意,嚼着茭白,有苦难言,这茭白也太老了吧唧的。
等吃完饭,程意自觉洗了碗,出来只剩下他们两个,程讼云上班去了,她出门太匆忙,忘把一会儿要用到的钱留下。
只能在心中叹口气。这钱事后要显得怪小气生疏的。
便利店今天的兼职在一点,程意收拾好包,天气热,她将头发重新梳了个马尾,用皮筋利落扎成丸子头。
镜子前,女孩巴掌大的脸素静白皙,程意完美继承了妈妈优越的骨相。
她眼睛大而深邃,形状圆润又狭长,眼角微微上翘,柔中带着丝丝清冷傲气,看人的时候有种淡淡不好接近的生冷感。
用水拍了拍脖子散热,抽了纸擦干手,出来时宋朝已经乖乖拎着她的包等在门口。
“姐,你真要以后每天放学逮我,别啊,涟中上学肯定很累,咱们学校又不在一块,多麻烦。”
宋朝边说边带上门,这辈子的殷勤劲儿都使在这个表姐身上了。
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正是生性叛逆死要面子的时候,你要是跟他唱反调,呛一句他能把桌子给你掀了。
但程意不同,宋朝八岁那年暑假掉湖里差点见阎王爷,是程意带一大群叔叔阿姨过来把他救起来的,这件事儿一直不敢让程讼云知道。
自那以后,这个表姐在他心里好比神仙下凡,迪迦出世,他心里他姐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牛。
“我吃多了撑得慌吗。”
她才没那个时间天天蹲人,更何况学校、放下学时间都不一样。
应付一下意思意思而已。
可惜宋朝亮起的眼睛在听到程意下一句瞬间就灭了,还没要坏了灯泡撑得久——
“我不一定每天来,但偶尔我还是会抽时间去你们学校。”
搞突然袭击,还不如天天来,算准时间呢,到时候还能精准开溜。
天气太热,都没有骑车,坐公交过去。
理发店跟兼职的便利店同路,程意将钱提前给宋朝,再三强调:“剪完自己回去,别让我知道在瞎跟你那帮朋友乱混,我没空去游戏厅网吧逮你。”
“姐,你对我太不信任了吧。”
“……”程意嗤一声,懒得搭理。
她一个下午都在便利店收银点货,空闲时间用来学课内知识,程意从老板女儿那借了几本高一课程书,她目前已经自学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进度。
学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究竟要走多远?程意暂时无法窥得,也不愿去想。
她自认为大脑算不上聪明,可以称得上平庸,走快一点,扎实一点,这是她能做到的,也是她一贯擅长的。
可她往往忽略了脚踏实地,勤奋,上进也是天赋的一种。
涟中不缺优生,但她无比相信现在,将来自己都不会太差。
程意吹着风扇,趁店里没人了,她掐着妈妈休息时间拨了通电话,中考暑假她拥有了自己第一部手机。
这是两个月,两人头次不用再借姑姑传话。
冯淑琴:“阿萤。”
程意温温嗯了声,手指无意识滑着柜台桌面,嘴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一只红蜻蜓进来,在玻璃窗上扑来扑去,从这头飞去那头,被困住了。
“妈你最近还好么?在那边还顺利吧,最近天气热,记得多喝水,不要中暑了,多多注意身体。”
“诶,我知道,阿萤平时也是,夏天到了要多喝点水。”冯淑琴声音有点低,听起来像是强忍着哽咽,把女儿一个人丢在涟江,她也实在没办法。
“你佳慧阿姨很照顾我,别担心,我这边一切都好……明天要开学了是吗,你在姑姑家要好好听话。”
“嗯,我知道的。”
“学费我都打在你卡里了,我在姑姑这还放了钱,学习生活上要用到的,就问姑姑要,别委屈自己。”
“好,我没受委屈。”
直到放下手机,程意心头依旧酸酸的,好像下了场雨。
她侧枕着胳膊趴在收银台上,静默望着绿荫下破碎的光影,此时此刻,情绪莫名陷入低谷。
台式电风扇呼啦呼啦吹动她的碎发,吹动她的衣衫。
良久,她深深吸了口气,提了提唇,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
红蜻蜓像迷了路,程意起身
将玻璃推开,它又跌跌撞撞找了会儿出口,这次她捻住翅膀,将它放飞了。
灰蒙蒙的情绪才刚刚自我调整。
第一通电话没挂多久,五六分钟后,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宋朝断断续续抖着声音一句话没说完就挂了。
程意一愣。
怕真出什么事,她给老板留了消息锁门,想都没想,着急忙慌赶过去。
—
乌金西沉,墙头树影摇曳,壁面上贴满褪色翘边的小广告,清风吹起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将丝丝西瓜味荡在空气里。
地上惨烈摔着几瓣西瓜,红瓤瓤的果肉粘了灰尘瘫在地上。
巷子口山地车旁站着俩个子高高,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其中一个寸头嬉皮笑脸正面着马路将手搭在另一个穿宽松白T,斜斜垮垮背黑色挎包的肩上,单方面正热络聊着什么。
蓦地见闯进来的面孔。
“不是,怎么……这又来啊?……”没完没了是吧。
听闻动静,被挡住蹲在他们身后的宋朝偏头瞧见来人,慌忙站起,一脸的欣喜。
“姐!”
恰巧那个白色T恤男生侧头,漫不经心扫来一眼。
男生见她样子明显愣了愣,眼眸一垂,瞥见她手里。
有些惊讶。
随后,唇角挂了些弧度,像是在笑。
橙红的光影被顶上树叶切割成光斑落在他蓬松的头发上,也掠了一丝进他眼睛里。
程意满头是汗,汗水浸染的布料紧贴在后背,大脑缺氧,手里还握着刚刚边走边找人,顺手从地上捞来用作防御的棍子。
她莫名被他的笑意刺到,僵硬捏了捏手里的木棍,松了紧,紧了松,略有些不自在。
一方面又因为自己的狼狈居于下位任人打量,心里格外不爽。
此刻场面要多滑稽又多滑稽。
宋朝这个没头脑的,见这架势怕生什么误会,赶紧跑到她姐这边:“姐姐姐!——我没事没事!不是他们不是他们,他们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原来这是你姐啊,我还以为那帮龟孙又杀回来了。”边上寸头男邓璟然解释起刚刚有一帮初中小男生找茬,正巧被他们碰见,报了个假警一炸,结果溜得比谁都快。
一群纸老虎。
还有你这弟弟认朋友也忒快了吧。
她看他们一眼,眼神不冷不热,又不善在那个白衣服男生划过,朝两人道了句:“谢了。”
也就只有她道谢是这样。
程意压根一个眼神都不给宋朝,无视撞开他肩膀。
边上就是垃圾桶,她将棍子一丢,转身就走。
“姐。”
“姐。”宋朝三两步上去将她拉住。
程意抬手一掀,额头是汗,冷冷看他几秒,是真生气了:“宋朝你下次再惹事,我绝不管你。”
“不是我,姐……”
“让开。”
程意指他:“让我说几遍。”
“让不让!”
气氛顿时冷凝。
局外两个男生没想到多陪着等了会儿还能撞见人家家常,瞬间静悄悄的,尴尬气息无声弥漫开来。
纵使一贯爱看热闹吃瓜的邓璟然也有些无措,摸摸鼻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生怕一个动静就惹得战火燎原到这里。
就听身边单手插兜里那哥,竟一反常态,偏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同学,这回真不关弟弟的事。”
清冽低磁的声线浮在夏天的热浪里,像是掰开冒着白气的薄荷棒冰,钻进这沸腾明晃的八月尾巴。
程意扭头朝他瞥来。
凉岑岑的目光转向驻足看戏的陈清许。
男生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不偏不倚迎着她的视线。
蝉声沉闷而热烈,风儿悠悠地吹,墙瓦上的猫咪小心探头喵喵叫。
后来很多次,程意都在想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结下梁子的。
或者,陈清许这狗东西是什么时候咬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