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景元二三事》
这看与没看有什么区别……
从梦中浑噩醒来的忍冬无奈捂脸哀叹,身旁睡得迷迷糊糊的大白狮子半点不关心地伸手揽住她腰,头蹭过来靠着又睡了过去。
只余浑身燥热的忍冬一脸忍耐。
她瞟了一眼身旁睡得很熟的景元,半眼不敢多看,只怕大脑又自己想起那天的雪白风光,川山沟壑……和金照红果……
笃!
指骨敲击额头,想打断随着记忆复活的活色生香。但只一眼就记得那般牢靠,怎是这轻轻一敲就能敲散的呢?
“自作孽,不可活……”忍冬在午夜幽幽而叹,像一只幽怨的女鬼。
但女鬼在白天不得不变身体面人,笑着送景元去上班,然后……转头去长乐天就跟焕蓝坐着蛐蛐。
在她怨念念叨着的时候,神策府的景元接到了一条特殊申请。
焕蓝的舅舅和舅妈,罗浮商团的一员,白珩的父母,找上了景元。
“你们是说……想让持明龙女入职丹鼎司?”景元神色平静,眼神锐利的直视着这两位在他成长中客串过好多次的长辈,试图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中发现这个想法来源的蛛丝马迹。
“景元、将军,我们知道以我们的立场不适合,但、但是,白露她、她好歹算是那个孩子唯一还留下的一点痕迹了……”
白珩的父亲,素良,一个在景元记忆中严肃古板的狐人。
曾经因为白珩离经叛道的举动强势矫正,在白珩想去当飞行士时而跟她冷战……一个固执、严肃、对白珩的爱流露在细节处的仙舟典型古典狐人。
现在却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嗓音破碎……
白珩的母亲,一个温婉、宠溺女儿的典雅女子,景元从没见过她这副性情之外的样子。但现在,她目露渴望,眉眼间全是祈求。
幼时的长辈来求自己,这件事令他心底很不适。
但……“白露不是白珩,这件事你们明白吗?”
该打碎的还是要打碎,作为得到过关怀的小辈、白珩的友人,他不能放任故友的父母被一个虚幻的假象牵扯一辈子。就算……疼痛难忍。
“白珩已经逝去了。而白露是一个新生的孩子,还是现任罗浮龙尊。更何况持明这些年在仙舟的境况如何,想必景元不用与二位深刻接触过的赘述了。”
“可、可那孩子不开心啊……”素良满眼迷茫地不断复述着这句话。但他嘴里的那孩子,到底是白珩,还是白露?景元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丹鼎司是罗浮上一处隐秘的地雷。虽在上任司鼎私自唤起丹恒记忆的时候借口清理过一遍了,但仍旧还有蟑螂在其中攀爬。
持明龙尊,【不朽】的后裔,对魔阴身抑制有好处的种族,他不相信不会有腐朽的老鬼伸手,想尝一尝失去爪牙的弱小龙女。
“还不到时候。”景元最后只能对这两位寄情于龙女的长辈这么说。
而时候是什么时候?
又过了十几年,罗浮在景元的治理下迎来了长久的安宁。且在智谋之名下,罗浮的民众和其他人都能预见罗浮未来几百年的平静。
“帝弓司命在上,感谢您成全我们小两口的愿望……”素良携着自己的妻子站在丹鼎司门口,眼含欣慰地望着那道古朴的大门。
两人脸色苍白,毛发枯槁,但那双明亮坚毅的眼睛无端让人注目。
他们看了丹鼎司很长时间,在里面的医士忍耐不住将要出门来迎时却决然转身而走,没有回头。
不久之后,白露被准许可以去往丹鼎司任职了。
忍冬虽由于一些原因没有进入丹鼎司,但她对它的关注是一直在的。而白露,也是她关注的对象之一。
这一幕,在景元跟她说过之后,她这十几年一直在暗暗留意,终于见证了这一场诀别。
忍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白露的,又是以什么心情看待白露的。但现在她看着那对失去女儿两百多年的狐人夫妻相携着走向稀疏无人的街道,跟他们身上逐渐显露结束征兆的举止……忍冬知道,她不会继续关注了。
终归会过去的……
之后,忍冬没再关注丹鼎司了。
直到……焕蓝邀着她,神神秘秘的拉着她走到了丹鼎司门口。
“啊!焕蓝姐姐!这里这里!”定格在八九岁孩童样貌的龙女兴高采烈地对她们挥手,小短腿捣腾飞快,唰啦一下就闪现到了她们眼前,抱住了焕蓝的腿。
她抬头,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小巧的龙角光滑圆润,期待地问焕蓝:“可不可以再带我去长乐天啊?去金人巷也可以!我还有好多点心没有尝过欸~”
“龙女大人!”一声在忍冬听起来也有点耳熟的声音炸响在耳畔,她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又是老熟人,是第一次见到白露时遇见的那位持明侍女,伏娆。
她看见她们两人,脸色大变,小跑过来就想把白露拉出焕蓝的怀抱。
但焕蓝眼一瞪,忍冬也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给她撑腰,一派恶人气势自然而成。
“你又拉拉扯扯的,看来上次没给够你教训啊!”焕蓝又开始摸腰了,但白露眼疾手快按住了她,尴尬的笑哈哈说:“不、不要打架嘛~”
“你还想打我?!龙女大人!你看她!”伏娆见白露阻止了焕蓝,气焰立马又开始上涨,趾高气昂的叉着腰。
但焕蓝根本不理她,只是把白露轻推到忍冬面前,笑着说:“你还记得这孩子吧,她叫白露。今天我做东,给你俩拉根线,交个朋友吧。”
伏娆又跳脚了,手指着忍冬一脸不可置信:“这人谁?!有什么资格当龙女大人的朋友?!”
啊……忘记她了啊……
忍冬眼神探究地看着她们,不过主要是看焕蓝:“你为什么要让我跟白露交朋友?有什么深意吗?”
“没怎么,只是交个朋友而已。”焕蓝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一脸平常模样。
“可你之前也没有强迫过我拓展社交圈,怎么到白露就例外了?”
虽然这话在她们两人以外的人听来,有一股嫉妒白露的意味,但忍冬知道焕蓝能明白她的意思。同样,她也需要焕蓝给她一个解释。
“嗯……你就当我突然想开了吧~小忍冬~快来打个招呼~”焕蓝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又在瞬间振奋起来,眉开眼笑地拉着忍冬站到了白露面前:“小白露~这是忍冬~我最
好的朋友~那次她也在哦~”
忍冬被焕蓝突如其来的举动打得懵然,顺着焕蓝的力道就矮下了身,跟白露面面相觑:“你好……”
“你好……”
白露回应也较为怯懦,小手紧抓着焕蓝的衣裙下摆,只时不时偷看忍冬一眼。
焕蓝爽朗地拍打着两人的肩,有种用力过度的感觉,笑嘻嘻地说:“别这么拘束嘛!都是朋友!”
……这就都是朋友了?
忍冬虽然不清楚焕蓝在打什么哑谜,但还是开启了社交模式,主动跟白露说起了话:“白露,你想去哪儿?工作不要紧吗?”
“嗯……想去喝仙人快乐茶,还想吃琼实鸟串……工作的话,我已经下班了!”白露扳着手指数着惦念的甜食,嘴角裂开了垂涎的弧度,一脸活泼。
看白露这副小孩贪吃的模样,忍冬一直提着的心气突然卸下了,唇角挂上了柔和的笑意。
白露,果然是个孩子啊……
之后,焕蓝时不时就会约着她们两人一起外出觅食。相处之下,两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忍冬~上班好累啊~可不上班就不能出来!我是龙,不是鱼缸里的鱼吧?”
焕蓝在一旁招呼着来买小说的客人,白露就像一团史莱姆一样软趴趴地趴在忍冬怀里,满脸郁闷的询问。
忍冬悠闲喝着茶,很有闲情雅致地翻看着从焕蓝的小推车上拿下来的一本小说,目不离书说:“我们白露当然是龙啦~只是现在太小了,还没办法让你一个人外出啊~毕竟就算是仙舟,坏人也很多呢~”
“可,真有必要把我看得那么严吗……”白露虽然还未明白忍冬他们嘴里的坏人指哪些,但作为持明,还是一个生长停滞的持明,她确实在出来的这段时间感受到了一些恶意视线。
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心痒难耐,非常想……唔,自由飞翔?是这个意思吧?
“我很想在什么时候想吃甜食就吃甜食,想逛街就逛街,还想去天空和其他星球……但我知道不行……”
小小的持明女孩,虽有龙尊之名,但却是囚困之实。这漫长的一生,她真的能保持住性情中的开朗热情,不在某一天像丹枫一样被压垮吗?
忍冬不知道,也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仅仅是在这个小小的朋友沮丧时摸摸她的头,对她说:“过会儿去喝仙人快乐茶吧~好像出新口味了。”
她想,她约莫是知道焕蓝的意思了。
人一出生,便是独自一人,此后相遇,也总要分别。
……她的朋友担心,如果她遇见不得不离开的意外,只有她一个朋友的忍冬,会变得孤零零一人。
送走小摊面前的客人,焕蓝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向忍冬,看着她眼神里的伤感,她却温柔的笑了。
“走!去不夜侯!我请客!”
我的朋友,别太伤心啊,虽然我预感到了离别,但至少直到离开之前,我都在。
景元是个很好的人,但大约是作为你最亲近的朋友,我总是不能相信你们的感情。
所以我想,你得有很多新朋友。那样如果我离开,你陷入任何困难,会有更多的选择。